当高耸的帝都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灰白色光泽时,晓月觉得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如果她还有多余的力气哭的话。
三天。整整三天。
不是在冰冷硌人的简易担架上颠簸,就是在勉强能挡风的临时营地里啃硬邦邦的行军干粮。洗澡?那是一种存在于遥远记忆里的奢侈行为。柔软的床?更是梦中才能触及的幻影。她的骨头因为长时间躺在简陋的交通工具上而酸痛,皮肤因为北境的干燥寒风而紧绷发痒,头发更是乱得可以给鸟做窝。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苏小柔变着花样熬制的各种“营养羹”和“高能汤”,勉强吊住了她透支的精神和体力,也让其他几个糙汉子(特指欧阳轩和林枫)没有在归途上饿得啃皮带。
“帝都!是帝都!我们回来了!”林枫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门轮廓,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远足归来的孩子,虽然他的黑眼圈已经深得像熊猫,头发也油腻地打着绺。
欧阳轩伸长脖子看了看,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得意的笑容:“可算到了!老子想吃热乎的!大块的肉!最好再来两坛烈火酒!”
叶辰没说话,只是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肩头的白哨也兴奋地“咕咕”叫了两声,拍打着翅膀。大灰和二灰似乎也感受到了“家”的气息,在雪地上欢快地打了个滚。
伊莎贝尔勒停了充当临时雪橇犬的两头驯鹿,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与她熟悉的冰原截然不同的巨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舟停下脚步,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又看了看手中恢复功能的通讯罗盘上闪烁的、代表帝国军方联络的绿色光点,沉稳地开口:“前哨站传讯,帝都方面已收到我们成功遏制灾变、正在返回的消息。陛下已下令,准备举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瘫在担架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晓月,语气微妙地补充道,“……盛大的凯旋仪式。”
“仪式?”晓月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写满了警惕和抗拒,“什么仪式?人多吗?要讲话吗?要站着吗?时间长吗?”
陆云舟沉默了一下,避开了晓月灼灼(虽然虚弱)的视线,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平静语气回答:“按照帝国传统,化解此等关乎国运的重大危机,理应举行凯旋仪式,接受民众欢呼,并由皇帝陛下亲自接见、表彰功勋。这是必要的程序,有助于稳定民心,彰显……”
“我不去。”晓月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试图把自己往担架的皮毛里缩得更深些,虽然没什么用,“我要回家。洗澡。睡觉。谁爱去谁去。”
“晓月姐姐……”苏小柔小声劝道,“毕竟是陛下的一片心意,而且大家都看着呢……我们就露个面,很快的,好不好?”
“不好。”晓月把脸埋进皮毛里,声音闷闷的,“累。丑。烦。”
林枫挠了挠头:“晓月姐,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好机会啊!帝国英雄!说不定还会给你立雕像!就在中央广场上!多光荣!”
晓月从皮毛里露出一只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雕像?风吹日晒雨淋,还要被鸽子光顾?你觉得我会喜欢?”
林枫:“……” 好像,很有道理。
欧阳轩倒是摩拳擦掌,嘿嘿直笑:“露个面而已嘛,晓月姐,你就当去看个热闹!肯定有很多人!说不定还有漂亮姑娘扔花!多带劲!完了我请你喝酒!最好的烈火酒!”
晓月连那只眼睛也缩回去了,用实际行动表达了“没兴趣”。
伊莎贝尔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城门,又看了看担架上那团散发着强烈“拒绝”气息的“物体”,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实力深不可测、解决了北境千年危机的“贤者”,在“麻烦”和“舒适”之间,有着堪比北境冰川般坚定不移的偏好。
陆云舟揉了揉眉心,知道这事没得商量——至少跟晓月本人没得商量。他叹了口气,用通讯罗盘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当这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历经磨难”气息的小队,拖着一副躺着“重伤员”(晓月单方面认定)的简易担架,出现在帝都外城那条被提前清空、专供凯旋队伍通行的中央大道入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了一下。
大道两侧,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男女老少,衣着各异,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感激和好奇的神色。他们手中挥舞着帝国旗帜、彩带,甚至自家做的简陋标语。当晓月他们的身影出现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瞬间爆发,如同滚雷般沿着大道蔓延开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英雄!是北伐的英雄们回来了!”
“看!是陆云舟大人!还有欧阳轩将军!”
“那位躺在担架上的……一定就是传说中耗尽心力、力挽狂澜的晓月贤者!”
“贤者大人为了帝国,伤得这么重!太令人感动了!”
“后面那位银发的小姐是谁?好英气!”
“还有那位带着猫和狼的少年!好神秘!”
“快看!那位可爱的小姐手里还拿着药罐!一定是随行的治疗师!”
人群激动地议论着,许多人甚至踮起脚尖,试图看清英雄们的模样。花瓣、彩纸如同雨点般从两侧建筑的窗口洒落,虽然大部分在半空就被寒风吹散,但那份热情却做不得假。
道路两旁,是盔明甲亮、肃然而立的帝国禁卫军,他们用长戟和盾牌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通道的畅通。每一名士兵看向小队成员的目光,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
而在大道尽头,巍峨的皇城广场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帝国双皇——亚瑟与兰斯洛特,身着庄严的礼服,并肩而立。他们身后,是帝国重臣、贵族代表以及各方势力的观礼者。
这场面,比陆云舟描述的“盛大仪式”,似乎还要隆重那么……十倍。
晓月从皮毛里悄悄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人头和震耳欲聋的声浪,然后又飞快地闭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我就知道。”
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咸鱼,被晒干,被收起来,谁也找不到。
苏小柔显然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小脸通红,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害羞,紧紧挨着担架,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林枫倒是兴奋地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人群密度估算”、“声浪分贝分析”、“仪式流程考据”之类的词。叶辰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如此喧闹的环境,白哨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欧阳轩挺起胸膛,努力想做出威武雄壮的样子,可惜身上乱七八糟的绷带和破烂的衣服严重影响了效果,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刚从哪个难民营里爬出来的。
伊莎贝尔依旧面无表情,但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下意识握紧腰间(虽然弓已收起)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些许不自在。北境的冰原和寂静,才是她熟悉的领域。
只有陆云舟,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仿佛眼前这盛大场面只是日常。他低声对众人,尤其是对担架上的晓月说:“跟着我,保持仪态。接受民众欢呼,是英雄应得的荣耀,也是安抚民心、稳定局势的必要环节。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忍耐……晓月在心底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忍耐”这种高难度技能,尤其是忍耐这种毫无意义、纯粹浪费时间精力的“荣耀”。
队伍在禁卫军的护卫和民众的欢呼声中,缓慢而坚定地沿着中央大道前进。短短一段路,走得晓月度秒如年。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那些议论声、欢呼声、甚至隐约的啜泣声(不知道哪位感情丰富的市民被“重伤的贤者”感动哭了)混杂在一起,让她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捱到皇城广场,登上高台。双皇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