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温暖、柔滑的深海里，意识飘飘荡荡，不愿醒来。头痛和那种精神被撕裂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下一摊软绵绵的、只想无限期融化在温暖水波里的意识。
但总有些细碎的、恼人的声音，试图把她从这片舒适的混沌中拽出来。
“……生命体征稳定，精神力透支严重，但恢复速度比预想快……不可思议的韧性……” 是陆云舟冷静的分析声，隔着水波，有些模糊。
“呜呜呜，晓月姐姐脸色好白，手也好冰……我再多输点‘蜜语甘霖’……” 苏小柔带着哭腔的嘟囔，还有那股熟悉的、带着清甜花香的温暖能量，正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她，很舒服，但……也有点痒。
“让她睡吧，小柔。她需要的是深度休息，你的治疗能量很温和，但别过度刺激。” 伊莎贝尔的声音，比往常少了些冰凌般的锐利，多了些……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
“嘿嘿，数据！看看这数据流！平滑得像小柔熬的奶茶！错误指令残留低于0.01%！能量循环效率提升了15个百分点！稳态维持阈值设定完美！晓月姐注入的那段‘咸鱼核心协议’简直是天才！不，是神迹！我要给它申请专利！不，我要把它写进教科书！以后所有魔导工程学、灵魂编程学、环境能量学的学生都要学！《论低能耗稳态结界理念在跨文明级系统故障修复中的普适性应用》！” 林枫的声音最吵，兴奋得像是磕了十斤跳跳糖，隔着深海都能感觉到他唾沫横飞的激动。
晓月皱了皱鼻子，试图把脑袋更深地埋进那想象出来的温暖“水波”里。吵死了……让咸鱼睡觉……
“不过……”林枫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迟疑，“系统虽然重启了，核心协议也更新了，但这个‘净世之庭’本身破损太严重了。能量管网断裂率超过40%，主控中枢逻辑模块有永久性损伤，那些‘地脉清污单元’也大多老化严重，能恢复基础功能的不到三成……它现在就像个刚做完大手术、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能恢复基本生命体征已经是奇迹，但要完全康复，甚至恢复到原本的星球调节功能……恐怕……”
“需要维护者。”伊莎贝尔的声音接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能与系统核心沟通，理解其运行逻辑，监测其状态，并在必要时进行人工干预和引导的……‘桥梁’。”
短暂的沉默。
欧阳轩粗声粗气地问：“你不是说，以前你们家那什么祖训，是要人进去跟这破球子合体吗？现在不用合体了，这‘桥梁’又咋当？天天蹲在这冰窟窿里看仪表盘？”
伊莎贝尔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旧的方法，是献祭。以自身精神完全融入系统，成为其一部分，以人的意志强行修正或压制错误。代价是失去自我，成为系统运行的一个……固定参数。”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晓月……她用她的方法，证明了另一条路。她不是融入，而是……沟通。是给予系统一个新的、更好的选择。系统接受了，并且记住了这个选择。”
“所以，‘桥梁’不再是祭品，而是……管理员？或者，监护人？”陆云舟沉吟道。
“可以这么理解。”伊莎贝尔回答，“系统核心……‘母亲’的残响，在协议更新后，向我传递了模糊的请求。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与它微弱意识沟通，帮助它适应新协议，引导剩余单元，并保护它免受未来外界恶意干扰的……存在。这个存在，最好能理解它，理解北境，也理解新的协议所追求的……‘平衡’。”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晓月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更深处。“我体内流淌着霜痕氏族的血，我的家族与它守望了七百年。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冰原，理解地脉的呼吸，也见证了错误指令带来的灾厄。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见证了新的可能。我理解晓月赋予它的……那个‘生存与共荣’的理念。”
“你想留下来。”叶辰的声音轻轻的，却很肯定。不是疑问。
“……是责任，也是选择。”伊莎贝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水流，“家族守望的终结，不应是句号。新的开始，需要新的守护。而且……”
她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地软化了她脸上冷硬的线条。“我不必永远困在这里。系统赋予‘桥梁’的权限中，包括了一定程度的……移动自由。只要不离开北境地脉能量场的覆盖范围，我可以通过特定的信标节点，与核心保持联系，远程处理大部分日常监测和引导工作。我……可以时常离开，去看外面的世界，也可以……回来喝奶茶。”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羞赧，和某种如释重负的期盼。
“哈！这就对了嘛！”欧阳轩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容却咧得更大了，“我说呢，年纪轻轻的，老守着个破球子算怎么回事！能到处跑，能打架，能喝酒……呃，我是说，能维护世界和平，这才像话！以后北境这边有啥事，你欧阳大哥罩着你！”
苏小柔也破涕为笑，擦着眼泪：“伊莎贝尔姐姐，那你一定要常来！我给你准备最好喝的奶茶！北境太冷了，你需要多补充糖分和热量！”
林枫摸着下巴，眼睛放光：“移动权限？远程连接？信标节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伊莎贝尔，等你跟这大个子系统混熟了，能不能让我研究一下那个信标节点的原理？还有那个远程交互接口！这绝对是划时代的发现！跨距离、跨形态的意识-机械交互实证案例！”
叶辰没说话，只是对伊莎贝尔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是无声的支持和祝福。
陆云舟看着伊莎贝尔，神情郑重：“霜痕氏族的使命，以这种方式延续和升华，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你不再是孤独的守墓人，而是新生的守望者。帝国会承认你的身份和权限，北境的安宁，以后还要多仰仗你。”
伊莎贝尔挺直了背脊，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却不再显得孤高冷寂的霜痕氏族古礼。“以霜痕之名，以新任‘北境之庭’监护者之名，我，伊莎贝尔·霜痕，在此立誓。守护平衡，看顾生机，直至此身归于冰雪。”
誓言庄重，但她的眼神不再悲怆，而是充满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和……对未来隐约的期待。
“行了行了，誓也发完了，接下来咋整？这‘契约’还是‘权限’，具体怎么弄？需要什么仪式吗？要不要滴血认主？还是对个暗号？”欧阳轩已经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可能成为“仪式道具”的东西。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走向大厅中央那个湛蓝色的、平稳搏动的核心光球。她在那柔和的光芒前站定，闭上眼睛，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无形的馈赠，又像是在进行古老的祈祷。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复杂的咒文吟唱。
只有那湛蓝色的光球，光芒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一缕比周围光芒更加凝实、更加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流淌的溪水，缓缓从光球中分离出来，蜿蜒向下，轻柔地笼罩在伊莎贝尔身上。
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伊莎贝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头轻蹙，似乎在接受着某种信息的冲刷或力量的融合。但很快，她的神情舒展开来，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空气、与远处冰川产生了更深层次连接的感觉，浮现在她脸上。
淡蓝色的光晕渐渐渗入她的身体，最终完全消失。伊莎贝尔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中央光球同色的湛蓝流光，一闪而逝。
她放下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个极其简约、由几道流畅线条构成的、类似于雪花与古树根系结合的淡蓝色印记，正缓缓浮现，如同一个天然的纹身，烙印在她的皮肤之下，散发着微弱的、与核心光球同源的能量波动。
“契约，成立。”她轻声说，握紧了拳头，再松开时，那印记已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就完了？”欧阳轩瞪大眼睛，“没啥感觉？力量暴涨？醍醐灌顶？获得系统后台密码？”
伊莎贝尔看向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零点一毫米。“感觉……很清晰。能‘听’到系统的‘声音’，很微弱，很疲惫，但很……平和。能‘感觉’到北境地脉网络的粗略状态，能‘联系’到那些已恢复基础功能的清污单元。力量……没有突然暴涨。但似乎，对冰霜能量的感知和操控，更……顺畅了一些。至于后台密码……”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戏谑，“系统核心表示，为了防止再次出现类似错误，最高权限已封存，日常维护接口已对我开放，但需要复杂的双向验证。林枫先生如果想研究，可能需要先提交一份详细的、不含任何危险指令的申请报告。”
“呃……”林枫噎住了，挠了挠头，“还要写报告？你们这系统还挺讲究流程……”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瘫在苏小柔怀里、半梦半醒的晓月，嘴角也似乎无意识地弯了弯。
新的契约，以平等、自由、共同守护为基础，悄然缔结。
孤独的银狼，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新的巢穴与天空。
而疲惫的咸鱼，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解决了？可以……回家……躺平……了吧？
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吞没了她。
（第两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