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彻底撕碎,天光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染亮锦鲤湖的天空。然而,这份光亮并未带来往日的宁静与生机,反而像一面巨大的探照灯,无情地照亮了正在这片土地上空、水面、乃至人们心中蔓延开来的、无形的不安。
晓月那声充满悲愤的“咸鱼怒吼”,余音似乎还在湖畔别墅的阳台缭绕,现实却已不容置疑地、带着冰冷的脚步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爪印”),重重地踏入了她刚刚搭建好的、名为“退休”的脆弱梦境。
魔法信使没有再响起,但别墅内部,林枫当初设计“免打扰结界”时预留的、与研究院主监控中心直连的、仅用于“极端情况”的红色警示水晶柱,却在晓月那声哀嚎刚落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和急促的、不同于结界常规提示音的尖锐蜂鸣!同时,水晶柱表面浮现出林枫那张因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监控中心主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将锦鲤湖区域标注为猩红核心的能量图谱。
“晓月!湖底异常点能量读数在十分钟内飙升了百分之四百!活跃度达到临界阈值!它……它不仅在吸收周围环境的魔力,还在释放一种高强度的、性质不明的‘场’!这个场正在以每小时约五公里的速度,呈环状向外扩散!”林枫的语速快得惊人,几乎不带停顿,“场的影响范围已覆盖整个锦鲤湖及周边一公里森林!场内的动植物出现明显的生命能量衰减和异常行为,与叶辰报告的边境‘枯萎’现象特征高度相似!更糟糕的是,这个场似乎与北境报告的那些异常能量读数存在强烈共振!模型显示,如果这个场继续增强,很可能成为吸引或激活北方那些‘东西’的……信标,或者锚点!”
晓月还抱着头坐在躺椅里,听着林枫的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信标?锚点?意思就是说,不仅北边有麻烦,自己家后院的湖底下,还埋了个能把麻烦“召唤”过来的“大宝贝”?!
“能关掉吗?或者……挖出来扔了?”晓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干涩地问。
“结构不明,能量源不明,触发机制不明,强行干涉极可能导致不可控的能量爆发,最坏情况可能将整个锦鲤湖区域从物理和魔法层面‘抹除’。”林枫的回答冷酷而清晰,“我已启动研究院所有可用探测阵列,尝试建立更精确的模型。叶辰的‘互助会’网络正在协助收集场范围内的生物样本和环境数据。陆云舟和执政官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我的初步报告,但官方反应需要时间。欧阳轩正在赶来你这里的路上,他说‘拆东西’他在行。苏小柔在准备可能需要的医疗和……嗯,食品补给。”
他顿了顿,看着晓月:“晓月,你是目前距离异常点最近、也是唯一处于其直接影响范围内的‘高魔力反应个体’。结界目前还能抵挡场的侵蚀,但强度在持续下降。你需要立刻做出决定:是留在原地,依靠结界和我们远程支援尝试稳住局面,还是……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但撤离可能导致结界失效,异常点失去压制,加速其变化。”
选择?晓月脑子里一团乱麻。撤?她刚建好的别墅!她的咸鱼窝!她的自动奶茶机!还有湖边那些肥嘟嘟的、虽然总钓不上来但看着也挺可爱的锦鲤!不撤?留在这里当“人肉稳定器”?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而且谁知道湖底下那玩意儿什么时候爆?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别墅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如同小型地震般的沉重脚步声,以及欧阳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晓月姐!我来了!哪个王八蛋敢在你家门口搞事?看我不把它拆了当建材!”
话音未落,欧阳轩那铁塔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草坪上。他居然穿着全套轻便盔甲,手里拎着那柄几乎有门板宽的双手重剑,满脸兴奋(或者说,是酒醒后残留的亢奋),仿佛不是来应对危机,而是来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晨间拆迁活动”。他身后,居然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育推广署”训练服、但满脸忐忑的精壮汉子,以及……两辆用魔晶驱动的、临时征用来的小型工程魔像?
“欧阳!你搞什么?!”晓月冲到阳台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帮你加固防御啊!”欧阳轩理直气壮,指了指工程魔像,“林枫不是说有什么‘场’在扩散吗?我寻思着,先把你房子周围挖条沟,把那‘场’隔开!再用魔像把湖边那不对劲的芦苇荡填了!物理隔离,简单有效!哦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了上来,“苏小柔让我捎的早餐,特制‘抗压能量卷’,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晓月接住那还温热的卷饼,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物理隔离?填湖?这思路很欧阳轩。但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真心实意想帮忙(虽然方法离谱)的样子,再看看远处湖面那越来越明显的、泛着不祥暗色的涟漪,晓月忽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的安心。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破事。
这时,天空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鸟类振翅的嗡鸣声。众人抬头,只见一辆造型流畅、闪烁着银蓝色魔法纹路的轻型魔导车,正以一种与其优雅外观不符的、近乎俯冲的速度,朝着别墅前的空地降落。车门滑开,陆云舟和叶辰几乎同时下车。陆云舟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衬衫,但手里多了个厚重的皮质公文包,脸色严肃。叶辰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身边跟着那只拉布拉多“琥珀”,“琥珀”一下车就警觉地竖起耳朵,对着湖面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呜咽。
“执政官已下令,帝都进入‘二级戒备状态’(非军事),治安总署和城防军开始加强重点区域巡逻,并疏散锦鲤湖周边三公里内的非必要居民。皇室和内阁紧急会议一小时后召开。”陆云舟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盖有官方印鉴的文件和地图,“这是研究院共享的初步数据,以及政务厅能调集的附近资源清单。叶辰的‘互助会’网络将作为辅助观察和民情通报渠道。另外,兰斯殿下通过艺术协会的渠道,表示他认识几位对古代神话和失落文明有研究的老学者,正在尝试联系,看能否找到关于‘上古灾兽’或类似存在的记载。”
叶辰补充道:“北境‘灰岩哨所’的最新传讯刚刚收到,确认度提高。脚印数量在增加,扩散方向明确指向南方,也就是帝都方向。脚印途经处,不仅是魔物,连一些耐寒的魔法植物也出现‘灰质化’枯萎。驻军已后撤建立第二道防线,但士气……受到影响。另外,”他看向晓月,“莉莉丝圣女通过神殿渠道传讯,神殿的‘大预言池’从前天开始,水面就不断浮现破碎的、关于‘大地震颤’、‘古老之眼睁开’的意象片段,与目前情况吻合。她本人正在赶来,希望能用神殿的净化仪式暂时稳定湖边的异常‘场’。”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让局势显得更加严峻,但也一点点勾勒出应对的轮廓。官方在行动,伙伴在集结,信息在汇集。虽然对手未知而强大,但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晓月咬了一口苏小柔的特制卷饼,温热美味的食物下肚,稍微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和烦躁。她看着草坪上聚集的伙伴:跃跃欲试的欧阳轩,冷静分析的陆云舟,提供情报的叶辰,还有正在远程提供技术支援的林枫,以及正在赶来的苏小柔和莉莉丝。
这些人,曾经和她一起,用各种离谱的方式,平息了内乱,搞垮了“影鸦”,起草了宪法,建立了新的秩序。现在,新的、更离谱的麻烦来了。
她能怎么办?继续哀嚎“我想当咸鱼”吗?有用吗?麻烦会自己消失吗?
显然不会。
湖面,那股暗色的涟漪中心,突然“咕咚”一声,冒起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的硫磺和铁锈腥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结界,也隐隐可闻。天空,那些受惊的鸟群早已飞远,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嗡鸣,让人的心脏都跟着不舒服地共振。
别墅的“免打扰结界”发出轻微的、如同电流过载般的“滋滋”声,警示水晶柱上的红光闪烁得更加急促。
林枫的影像再次出现,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晓月,场强还在上升!扩散速度加快!北方那些异常读数在同步增强!共振效应确认!我们时间不多了!你必须立刻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阳台上那个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手里拿着半个卷饼、一脸生无可恋的姑娘身上。
陆云舟沉声道:“晓月,留下风险极高,但或许能为我们争取研究和应对的时间。撤离相对安全,但可能意味着放弃这个可能的‘控制点’,让危机全面爆发。选择权在你。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会尽全力配合。”
欧阳轩挥了挥拳头:“晓月姐!怕啥!咱们这么多人呢!拆了湖底的玩意儿,再去北边揍那什么灾兽!让它知道,打扰别人退休是要付出代价的!”
叶辰平静地说:“‘琥珀’的直觉很少出错,它现在很不安,但坚持要留在这里。动物的感知有时比仪器更敏锐。也许这里……确实是关键。”
晓月听着他们的话,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又望了望远处那越来越不平静的湖面,和更北方那看不见的、但仿佛能感受到的、沉重的阴影。
她想起自己刚建好的别墅,还没捂热的躺椅,无限量供应的奶茶。
她想起宪法里刚刚写下的“带薪摸鱼假”。
她想起老皇帝约的、还没开始的钓鱼比赛。
她想起沈老师那份“威胁等级下调”的报告——现在看起来像个拙劣的flag。
最后,她想起自己那简单朴素的梦想:当一条与世无争、晒晒太阳喝喝奶茶的咸鱼。
为什么就这么难?!
一股巨大的、混合了委屈、愤怒、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这群家伙“绑架”着不得不向前的认命感,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积聚、翻涌、即将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