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佐藤成了极乐教的佐藤管家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没有补丁,闻起来也没有汗臭味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记账,安排采购、打扫卫生
教主大人对他很好
虽然教主有时候说话疯疯癫癫的,没有人类的感情,甚至佐藤隐隐约约知道教主会吃人
但他不在乎
这个世界吃人的人多了去了,地主吃人,工头吃人,高利贷吃人
童磨大人虽然吃人,但他至少给了佐藤饭吃,给了佐藤尊严
这就够了。
原本,佐藤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在这个教里,作为一个老仆人死去
直到那一天。教主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叫琴叶,美得像画里的仙女,而且唱歌很好听,对谁都很温柔,哪怕是对他这个下人,也会笑着说谢谢
那个婴儿叫伊之助。
佐藤第一次见伊之助的时候,那孩子正在童磨大人的怀里
从那天起,佐藤那潭死水般的生活,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那个叫伊之助的孩子,就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小野猪
他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地爬,抓坏了佐藤好不容易算好的账本
他会走路了就开始拆家,把后院的假山推倒了
佐藤并不生气
相反,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因为这个孩子太真实了
在这个充满了虚假笑容和虚伪信徒的极乐教里,伊之助的每一次哭闹,每一次发脾气,每一次大笑,都充满了生命力
佐藤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看着他七岁那年,穿着华贵的和服,腰间别着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像个小霸王
看着他十几岁那年,盘腿坐在教主座,手里把玩着金判,处理高桥米屋的事情,眼神凌厉得像个真正的位者。
佐藤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但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里,在给伊之助偷偷塞糖果的时候,在被伊之助骂笨蛋佐藤的时候
他偷偷地想过:如果我有个孙子,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看着伊之助,就像看着自己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希望
自己是烂泥里的泥鳅
但少主不是
少主是天的鹰,是山林里的虎
他活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那么让人羡慕。
佐藤觉得自己老了
他的背越来越弯,眼睛越来越花
而少主和教主,却依然年轻,依然风采依旧
能陪着少主走这一程,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那么有出息
这辈子,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都死了!!!”
“都是我杀的!!!!”
无惨的咆哮声,把佐藤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剧痛还在持续。鬼血正在试图吞噬他的意识,他的记忆
死了?少主死了?琴叶夫人死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教主大人也死了?
“不”
佐藤在心里呐喊,他不信。
那孩子是神之子,那孩子那么厉害
“骗子”
佐藤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
我不能忘
我忘了,谁去给少主送猪肉?那可是最嫩的里脊肉啊,少主最爱吃了
我忘了,谁去给夫人送绸缎?天冷了,夫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教主那个笨蛋,连衣服扣子都扣不好,我要是不在,他会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
他们肯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少主肯定又在骂
“佐藤!你怎么这么慢!饿死本少主了!”
夫人肯定在担心
“佐藤管家,天黑了,路滑,慢点走。”
“我不能死我也不能忘记”
“我要去找他们
我是管家啊
管家怎么能丢下主人不管呢?”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这个一辈子都在低头哈腰的老人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执念
是野草被巨石压住后,依然要顶开石头见阳光的疯狂
是烂泥里的人,为了看一眼云彩,哪怕扭断脖子也要抬头的倔强
咔嚓
佐藤那早已弯曲的脊椎,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藤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大殿内
无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讶地看着地的那个东西
原本干枯,瘦小,满脸皱纹的老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身材精瘦,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的青年。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那是常年在码头晒太阳留下的印记
他的肩膀宽阔厚实
那是扛过无数麻袋,背过无数煤炭练出来的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指节粗大
那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他脸的皱纹消失了
那一头白发,变回了像煤炭一样的乌黑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变得清澈,锐利,眼白变成了黑色,瞳孔变成了暗金色
这是二十岁的佐藤
是那个在码头扛着几百斤货物健步如飞的佐藤
是那个虽然穷,但有一把子力气,觉得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的佐藤。
佐藤缓缓从地站了起来
他赤裸着身,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劳动者的汗水味
他变回了他人生中最强壮,最能干活,最能吃苦的那个时刻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不需要变强去杀人
他不需要血鬼术去战斗
他只需要变强去赶路,去扛东西,去寻找。
他需要一双能走遍天涯海角的腿
需要一副能扛起少主所有行李的肩膀
需要一个能把物资送到主人手里的身体。
佐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
然后,他看向了地的那个包裹。那个装满了猪肉和绸缎的包裹。
他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包裹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