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沉默了。
他必须承认,从某个角度来说,混沌的逻辑……是自洽的。
如果存在必然伴随痛苦,那么不存在是否真的更好?
如果所有文明最终都会在绝望中消亡,那么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它们诞生?
这些问题太过沉重,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
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声音,从神话网络深处传来。
是苏璃。
她的意识虽然因为存在被还原而变得稀薄,但依然清晰:
“你怎么知道……它们想要这种‘安宁’?”
奇点微微一顿。
“痛苦的反面不是安宁。”
苏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逻辑闭环:
“痛苦的反面是……感受到痛苦的能力。”
“你剥夺了它们感受痛苦的能力,也剥夺了它们感受快乐的能力。”
“你让它们免于绝望,也让它们失去了希望。”
“你给予了永恒安宁——”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也给予了……永恒的无聊。”
奇点周围的虚空,第一次出现了涟漪。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困惑。
“无聊?”它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安宁怎么会无聊?平静怎么会无趣?”
“因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终点。”
陈霄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因为苏璃的提醒而重新变得坚定:
“在于过程。”
“在于从无到有的创造,在于从弱到强的成长,在于从迷茫到明悟的探索——”
“在于那些痛苦后的释然,绝望后的希望,失去后的珍惜。”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奇点:
“你只看到了痛苦,所以你认为不存在更好。”
“但我看到了痛苦之后的东西——”
“我看到青玄门的老管事递来热粥时,眼中那份慈祥的温暖。”
“我看到西漠城百姓挣脱控制后,跪地痛哭时那份重获自由的狂喜。”
“我看到北疆百族在冰封融化时,相拥而泣的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恩。”
“我看到东海修士在扶桑新生时,举杯相庆的那份薪火相传的欣慰。”
“我看到中州建木之巅,赤发大长老战死时眼中那份无悔的守护,司空明陨落时嘴角那份释然的微笑——”
每一个画面,都化作一点纯白光芒,从陈霄体内飞出,围绕着他旋转。
这些光芒没有被奇点吞噬。
因为它们承载的,不是简单的“存在证明”。
是……存在的意义。
是痛苦之后的那些东西——那些只有在经历过、挣扎过、痛苦过之后,才能真正懂得的东西。
“你说你是救赎者。”
陈霄向前踏出一步,虽然周围虚空在坍缩,虽然奇点的引力在撕扯他的存在,但他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那我告诉你——”
“真正的救赎,不是替别人选择安宁。”
“是给予别人……选择的权力。”
“是让每个生命,每个文明,每个世界——”
“都有权决定,自己是想要短暂而灿烂的存在,还是永恒而平静的不存在。”
“而你——”
他指向奇点:
“剥夺了这个权力。”
“你自以为是的慈悲,不过是……傲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环绕陈霄的所有纯白光点,同时爆炸。
不是毁灭性的爆炸。
是……宣告性的绽放。
每一个光点都在绽放成一句话,一句来自不同文明、不同生命、不同存在形态的……共同宣言:
“我选择存在——”
“哪怕短暂。”
“我选择感受——”
“哪怕痛苦。”
“我选择活着——”
“哪怕终将结束。”
亿万声音,亿万选择,亿万存在的意志,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洪流,狠狠撞向那个代表着“永恒安宁”的奇点。
奇点第一次……后退了。
不是力量上的后退。
是理念上的后退。
它那完美的逻辑闭环,出现了一道裂缝——
如果存在本身可以选择,那么“提前归零”还是慈悲吗?
如果痛苦的反面不是安宁,而是感受的能力,那么“免于痛苦”还是善举吗?
如果生命的意义在于过程而非终点,那么“永恒安宁”还是恩赐吗?
这些问题,它回答不了。
因为它的整个存在,都建立在“存在必然痛苦,所以不存在更好”这个前提上。
而这个前提,正在被亿万存在的选择……动摇。
就在这时——
归墟之门后,那个一直在“呼吸”的东西,突然……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