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朕驾崩后,由福临继位,年号……顺治。由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共同辅政,直到福临亲政。”
大玉儿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太极会让多尔衮辅政。以多尔衮的野心和能力,一旦掌权,还会把福临这个幼帝放在眼里吗?
“皇上,”她颤声道,“睿亲王他……”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太极打断她,“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济尔哈朗稳重,多尔衮能干,两人互相制衡,朝局才能稳定。若只让一方辅政,另一方必然不服,到时候……必生内乱。”
他紧紧握着大玉儿的手:“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住福临的皇位。必要时……可以委屈求全,可以……借助多尔衮的力量,对付两黄旗那些顽固派。但也要防着多尔衮,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这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把握。”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皇太极这是在教她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这担子太重了,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皇上,臣妾……臣妾怕做不好……”她哽咽道。
“你能做好!”皇太极看着她,眼神复杂,“玉儿,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聪明,更坚强。这九年来,你帮朕打理后宫,处理人际关系,朕都看在眼里。你有这个能力,只是……需要逼自己一把。”
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你退下吧。让苏拉哈进来,朕有事安排。”
大玉儿知道这是逐客令,只得含泪退下。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太极躺在榻上,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男人,终究还是败给了时间。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皇太极在时,她是宠妃,是福临的生母,地位尊崇。可她也永远是他的附属品,永远要揣摩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他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给她庇护,也给她束缚。
而现在,这座山要倒了。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在权力的旋涡中,为福临、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走出清宁宫,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住额头,望向睿亲王府的方向。
多尔衮……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她不是不懂。那里面不仅有对权力的渴望,还有……对她的情欲...
以前,她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躲在皇太极的羽翼下,避开那些令人不安的目光。可今后呢?
皇太极要她和多尔衮周旋,要她借助多尔衮的力量,又要她防着多尔衮。
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大玉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既然注定要在这权力的棋局中走下去,那就走吧。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婉,缓步走向永福宫。
同一时间,睿亲王府。
多尔衮正在练武场射箭。他赤裸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汗水在晨光下闪烁。弓弦每次震动,箭矢都精准地命中百步外的靶心,发出“咄咄”的闷响。
多铎站在一旁观看,忍不住喝彩:“兄长好箭法!”
多尔衮射完最后一箭,将弓递给侍从,用汗巾擦着身体,走到场边:“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多铎压低声音,“三路使臣的人选已经确定,我们的人安插进去了两个。一路往宁远的使团里,有咱们正白旗的阿尔津;一路往宣大的使团里,有我的包衣奴才李永芳的儿子李率泰。他们都是机灵人,知道该怎么做。”
“做得隐秘吗?”
“绝对隐秘。都是通过中间人安排的,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多尔衮点点头,接过侍从递上的袍子披上:“皇上今日召见了范文程和洪承畴?”
“是,一大早就召见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洪承畴出来时,脸色很凝重。”多铎说着,眼中闪过疑惑,“兄长,皇上这么倚重洪承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多尔衮系好衣带,走向书房,“会不会让他成为托孤重臣?”
多铎跟在后面:“我是担心,这些汉臣权力太大,将来……”
“将来怎样?”多尔衮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多铎,你要记住,汉臣权力再大,也是无根之萍。他们的权力来自皇上的宠信,来自我们满洲人的默许。一旦失去这些,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所以洪承畴也好,范文程也罢,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们不会真正倒向任何一边,只会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必怕。”
多铎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图尔格那边呢?我听说他们昨晚聚会了,就在豪格贝勒的旧府里。”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都有谁?”
“图尔格、谭泰、图赖、索尼、鳌拜,还有两黄旗的几个梅勒章京。他们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具体内容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当然没好事。”多尔衮冷笑,“豪格死了,他们就像没了头的苍蝇,急需找到新的靠山。皇上病重,他们自然要抱团取暖,防止……被我清算。”
“那我们是不是该先下手……”
“不急。”多尔衮摆手,“现在动手,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皇上还在,两黄旗还是皇上的亲军,动他们就是打皇上的脸。我们要等,等皇上……等时机成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郁郁葱葱的松柏:“多铎,权力斗争就像下棋,有时候,不动比动更有效。他们聚在一起,反而暴露了他们的恐惧和虚弱。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壮大自己,让正白旗更强大,让依附我们的人更多。等到实力对比悬殊到一定程度,他们自然就不战而溃了。”
多铎心悦诚服:“兄长高明。”
“高明谈不上,只是看得清楚罢了。”多尔衮转过身,“对了,陕西李健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正要禀报兄长。”多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
多尔衮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接过密报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燧发枪……开花弹……蒸汽机……”他喃喃道,“这个李健,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他一个泥腿子,哪来的这些东西?”
“细作说,李健身边有个神秘的‘格物院院长’,姓宋,精通各种奇技淫巧。这些新式火器,都是李健安排此人主导的。”
“姓宋……”多尔衮在记忆中搜索,却想不起明朝有哪个姓宋的大家,“查!继续查!一定要弄清这个人的底细。还有,想办法弄一两件样品回来,让我们的工匠研究。”
“是。”多铎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兄长,李健搞出这些厉害火器,将来对我们威胁太大了。要不要……”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多尔衮替他说完,然后摇头,“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在陕西的细作网络刚建立不久,力量有限。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况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陕西的位置:“李健现在专注于内部建设,无意东出。我们若逼他太甚,反而可能把他推向李自成或明朝一边。不如让他继续在陕西折腾,等我们入了关,收拾了李自成和明朝残余,再集中力量对付他。”
“可万一他坐大了……”
坐大?多尔衮眼神一冷,寒芒四射,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陕西那地儿,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所在,但也是个贫瘠之所,粮草匮乏,军饷短缺。如今李健不过是靠着诛杀贪官污吏以及瓜分土地来勉强支撑罢了。然而,贪官终究会有被斩杀殆尽之时,而可供分配的田地亦是有限度!待到那时节,他所推行的新政是否仍能够延续下去?恐怕就很难讲。
听到这里,多铎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他不禁松了口气,对多尔衮夸赞道:还是兄长思虑得更为周详缜密。
并非是本王思考周全,而是形势所迫,容不得半点儿马虎大意。你也要多学学,别只知道打打杀杀,这样才能成为为兄的臂助! 多尔衮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之上.
语气凝重地接着说道,目前天下大局,实是错综复杂且规模宏大至极的棋局,与之博弈之人众多,局势异常险峻。其中不仅包括明朝、李自成、张献忠等各方势力,更有来自于咱们内部那些心怀叵测、蠢蠢欲动之徒。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全盘皆输。我们必须步步小心,慎之又慎,务必做到谋算精准无误才行。
紧接着,书房内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们深知,此刻正站在命运的三岔路口,每一步都决定着未来的走向。
向前迈进一步,或许就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俯瞰众生;而后退半步,则可能坠入无底深渊,粉身碎骨。
而所有的悬念,都集中在那位卧榻于清宁宫中、生命垂危的皇帝身上。
谁也无法预料他究竟还能支撑多长时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无论如何,这个时刻已经迫在眉睫。
接下来的几天,盛京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皇帝的病情虽然被严密封锁,但朝中重臣们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清宁宫每日进出的御医数量、药味的浓淡、皇帝连续多日没有上朝……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位面之子皇太极大限将至。
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两黄旗的将领们频繁聚会,图尔格、谭泰、图赖、鳌拜、索尼等人成了核心人物。
他们痛饮豪饮,缅怀已故的豪格贝勒,大骂多尔衮狼子野心。但骂归骂,真要他们做什么,却又犹豫不决——皇太极还在,皇帝的余威尚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以代善、济尔哈朗为首的老一辈宗室,则保持了沉默。他们经历过努尔哈赤时代的权力斗争,知道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观望。无论谁上台,都需要他们的支持,所以他们不必急着站队。
汉臣们则陷入了集体焦虑。范文程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洪承畴则更加勤勉地处理政务,仿佛要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们都清楚,皇太极若死,大清必然经历一场权力洗牌。而他们这些“外人”,在这场洗牌中是最脆弱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最平静的,反而是睿亲王府。
多尔衮照常上朝,虽然皇帝不上朝,但每日的朝会依旧举行,处理政务,接见将领,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甚至比往常更加低调,更加谦和,对两黄旗将领的挑衅也视而不见,对代善、济尔哈朗等长辈更加恭敬。
但多铎知道,兄长这是在积蓄力量。正白旗的兵马正在秘密调动,粮草正在悄悄囤积,依附于多尔衮的将领们正在频繁往来。一张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张开。
时间来到几天之后,三支满载着金银财宝和圣旨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盛京启程,分赴明朝边疆各地。这些人肩负着重要使命——劝服明朝将领投降清朝。
在同一时刻,另一封神秘的信件悄然离开睿亲王府,历经数重辗转传递,终于抵达了遥远的陕西西安,静静地摆在了李健的书桌之上。
信封并未署名,但当李健拆开信纸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只见信纸上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大清皇帝龙体欠安,命不久矣。其诸子尚幼,难以担当大任。如今睿亲王多尔衮与两黄旗之间矛盾激化,一场激烈的权力争斗即将爆发。阁下若是有意向东进军,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需要援手相助,只需在潼关之外的十里亭处高悬三盏红灯作为信号,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读完这封信,李健不禁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之中。发信之人到底是谁?为何对满清局势如此了解?信中的提议又是否可信呢?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令他感到一阵困惑不安。
李健将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香炉。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多尔衮……皇太极……”他低声自语,“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转身,他对侍从吩咐:“传令下去,加强潼关防务。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东出。还有,让格物院加快枪支弹药的储备...”
“是!”
侍从退下后,李健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地图。他的手指从陕西滑向河南,停在开封的位置。
“李自成……你能攻下开封吗?攻下之后,你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目光又转向北方,越过长城,落在盛京。
“位面之之皇太极……你真要死了吗?你死之后,摄政王多尔衮会怎么做?是跟未亡人大玉儿来点刺激的,辅佐幼主。还是……取而代之?”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李健知道,他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每一步选择,都可能改变天下的格局。
而他必须谨慎,必须耐心。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最终的天下。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天下的棋局,也进入了更加复杂的阶段。
盛京、北京、西安、开封……这几个点连成的网络,正将整个中国裹挟进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中。
谁能在风暴中站稳脚跟,谁能在棋局中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唯一确定的是,旧的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的秩序,将在血与火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