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后土净化却未散尽的怨气,断裂地脉涌出的死气,残留的道意,乃至那些陨落强者逸散的本源之力……
一切能量,如百川归海般,朝着陆行舟身后疯狂汇聚!
他的身后,虚空开始扭曲、坍缩!
一尊高达千丈的漆黑法相,缓缓凝聚成形——
那法相面容与陆行舟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诡谲邪魅。
眉如刀锋,目含猩红幽蓝双色漩涡,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其身躯并非实体,而是由翻滚的魔雾构成。
雾中隐约可见亿万痛苦面孔沉浮,却又被魔元强行镇压、炼化。
最骇人的是法相双手——
左手托着一方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如吞天巨口;
右手则握着一柄虚幻的漆黑长刀,刀身流淌着暗金色的熔岩纹路。
天地间魔意汇聚,终是助陆行舟晋升法相之境。
法相成型的刹那,沧洄展开的共工神域竟开始剧烈震颤!
碧涛虚影被无形魔意侵蚀,泛起诡异的黑色斑点!
“吼——”
共工法相发出愤怒的咆哮,却无法将那尊魔狱法相驱逐出神域范围!
两者在神域中对峙,气势竟……不相上下!
“疯……疯子!”
沧洄看着眼前这尊以幽九自身面容显化的魔道法相,哪怕是六境神级的心境,此刻也掀起惊涛骇浪。
法相,乃是自身“道”的具象化,亦是血脉本源的投影。
寻常修士皆显化诸神之相——
共工、祝融、金乌、刑天……
借远古神祇之道韵,铺就自身神路。
哪怕是强如初祖东皇太一,法相亦是金乌本相,而非人身。
无他,神相乃是“道”在世间最直观的体现。
唯有循迹而上,方有望触摸大道本源。
可眼前这人……竟以自身人身为法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走的路,与世间一切传承都不同!
不借古神之道,不循血脉之途,硬生生在万道壁垒间,撕出了一条只属于自身的“魔道”!
“哈哈哈——好!很好!!”
就在沧洄心神剧震之际,天际陡然传来一道嚣狂大笑!
道陨的声音,如滚雷碾过残破的天穹:
“九幽!你干得漂亮!‘山海陆沉’功成,建木崩毁,天柱倾颓——”
“‘八主’与‘五君’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
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赞赏。
“特准你——即刻进入大道之树核心区域修炼!予你‘道子’候选资格,享本源道液灌溉,万道碑林参悟之权!”
“好好干……可不要辜负了我等对你的期望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道直径百丈的璀璨光柱,自天穹之上轰然落下!
光柱通体流淌着玄奥莫测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仿佛蕴含着一条大道的碎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道韵!
光柱精准笼罩陆行舟!
“拦住他——!”
烈山勇嘶声怒吼,不顾重伤之躯,强行催动残存灵元,化作一道赤虹冲向光柱!
青禾亦咬牙拔剑,剑气如霜,斩向光柱边缘!
“停下。”
沧洄却一挥手,碧蓝水幕将二人强行拦下。
他面色惨然,声音嘶哑:
“没用的……那是大道之树的接引神光,蕴含‘时’‘空’二圣的大道烙印。”
“非七境强者,触之即被放逐至时空乱流,永世不得超生。”
烈山勇与青禾身形僵住,眼睁睁看着光柱中,陆行舟的身影开始缓缓上升。
他没有反抗,亦没有回应道陨。
只是静静悬浮在光柱中心,衣袍猎猎,魔道法相已悄然收回体内。
周身气息重新归于沉寂,恍若又变回了那个只有“铸鼎”修为的“幽九”。
下方,六个幽暗漩涡中心。
后土的黑色魂影不知何时已睁开眼。
她默默仰头,望着光柱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质问。
只是这么静静看着。
陆行舟垂眸,与她对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光柱,隔着破碎的山河,隔着十年朝夕与一场背叛。
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一切早已在那一掌穿胸时,说尽了。
光柱上升速度越来越快,陆行舟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点刺目的光斑,消失在穹天之上的无尽混沌之中。
接引神光散去。
天地重归死寂。
沧洄、烈山勇、青禾等人沉默着飞到漩涡旁,看着中心那道黑色魂影。
“后土……你……”
沧洄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头。
后土缓缓转头,看向他们。
被魔意浸染的魂体依旧透明如黑水晶,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带着哀色的歉意笑容。
“对不起……父亲,青禾,烈山将军。”
她轻声呢喃,声音如风吹过碎玉:
“让你们……担心了。”
“我无妨。”
沧洄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无妨”,想说“你魂体已被魔意侵蚀”,想说“那六个漩涡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你的本源”……
可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红着眼,重重拍了拍女儿的魂影肩膀——
手掌却穿透而过,触不到实体。
“神女……”
青禾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涌出。
烈山勇握紧刀柄,深深垂首。
所有人都明白。
后土还“活着”,却已非生者。
她被永恒禁锢在这六个漩涡中,以残魂净化亡魂,以魔意对抗道蚀,成为维系这片破碎天地最后的一道……枷锁。
而她选择承受这一切的理由,众人心知肚明。
既是为了救世,也是为了……赎罪。
为她十年前,亲手将那人带入轩辕城的……那份信任。
漩涡缓缓旋转,如六只沉默的眼,注视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远处,崩塌的不周山废墟中,那截焦黑的建木残桩底部——
大道之种的根须,正在悄无声息地……继续蔓延。
……
“后土,对不起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光柱之中,陆行舟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眉头紧锁,心中波澜翻涌。
‘该死……这感觉……我就知道这些老东西交代的事准没好事!’
虽在心中破口大骂,可他却分不清——
这心痛究竟是九幽残留的情感在作祟,还是他自己……
也在那十年朝夕相处中,悄然种下了不该有的牵绊?
当他舍身挡下道幻“黄泉引”的那一刻,其实就已明白了九幽所说的“杀一救万”要杀的是谁。
也终于从记忆角落,翻出了后土在后世的身份——
后土娘娘,幽冥圣后!
后世《幽冥志》有载:
山海剧变之际,后土娘娘以大慈悲开辟六道轮回雏形,收纳亿万怨魂,净化天地戾气。
可泼天善举带来的,却是数万载非人的折磨。
怨魂戾气日夜冲击,神智几近崩毁。
直到被后世尊为人族三祖的鬼帝横空出世,接过幽冥权柄建立阴司圣朝,她才得以解脱。
然而脱身之后,她却再未现身。
有人说她殚精竭虑,在移交权柄后道化而亡。
阴司圣朝追封其为“后土娘娘,幽冥圣后”,享万世祭祀。
那时陆行舟便知:
后土之死,是九幽布局的关键一环。
唯有她死,才能以圣女神躯为基,建木残桩为凭——
开辟六道轮回雏形,收纳天地怨魂,防止山海本源被大道之树吞噬。
也唯有她开辟轮回,才能暂时抵挡大道之树侵蚀,为残存的山海众生争取喘息之机,为九幽的下一步谋划……争取时间。
后土必须死。
这是注定的结局。
可九幽送他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让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个“注定死亡”的结局。
若只是要后土死,九幽自己就能做到。
何必大费周章,借【烛龙之门】将他送来?
陆行舟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自己胜过九幽的地方,便是他承继的东皇之道——
集万神权柄于一身,纳山海诸神神通于己用!
于是,在最后关头,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以“刑天断首”神通结合魔种,强行在她“神人两分”的血脉神通中斩出第三身——鬼道之身!
魔种可掠夺,亦可赠予。
无论是东皇的血脉之道,还是魔尊的九幽之道,都让他时刻接受着大道灌溉。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幽都冥府之道。
他将自身对“幽都”大道的领悟化作魔种馈赠,助她凝成“幽都镇命”神通。
让她能更好掌控六道轮回雏形,极大缓解怨魂戾气冲击之苦。
第二,以魔意为锁,将她神魂困锁于六道轮回之中。
虽不能助她彻底摆脱怨魂冲击,却能让她的意识在轮回深处保持一线清明,不至于在数万载折磨中彻底疯癫。
神人鬼三身齐现,六道轮回雏形初成。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既定命运最大程度的……篡改。
“但……这终归只是一时之计。”
陆行舟心中喃喃,“鬼帝未出,幽冥未立,单靠她一人撑不了太久。剩下的……”
他缓缓抬眸,望向光柱尽头那片愈发靠近的诸天虚影。
“剩下的,便靠你了,九幽。”
他知道,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九幽,他要回来了!
果然——
“断脊犹撑新宇裂,骂名何碍大江流。”
一声悠远叹息,如从时光尽头传来。
那声音里再无邪魅狂傲,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陆行舟神庭深处,那颗沉寂已久的九幽道果轰然绽放!
漆黑光芒如潮水席卷意识海,道果化作一道挺拔的黑袍身影,缓缓凝实。
那身影与陆行舟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古老伟岸。
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镌刻着岁月磨砺出的深邃痕迹。
一双眼睛如两汪深潭,倒映着万古星河的寂灭与重生。
黑袍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似有若无的猩红魔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蔑视众生的孤绝气度。
九幽魔尊,终是现身!
他缓缓转身,好似能直接看向陆行舟灵魂深处。
二人沉默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