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曲市东边,莽莽群山如同大地褶皱的皮肤,层层叠叠,苍翠却难掩荒僻。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如同甲壳虫般在蜿蜒崎岖、勉强能称之为“路”的黄土道上颠簸摇晃,卷起漫天黄尘,车身时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底盘刮擦着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内,雷骁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起伏,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原始的山林景色。
夏峰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神情专注,偶尔蹙眉避开路上深不见底的水坑。
后座上,挤着三个同样穿着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汉子,都是夏峰刑警队的手下,一路无话,都在闭目养神。
吉普车挣扎着又爬上一段陡坡,前方,道路彻底消失了。
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泥泞不堪的羊肠小径,蜿蜒着钻进茂密的丛林和陡峭的山壁之间,成了唯一向前的路,几块滚落的巨石横亘在路口,彻底宣告了车轮时代的终结。
吱嘎——
夏峰踩下刹车,吉普车在泥地边缘停下,车身晃了晃。
“到了。”
夏峰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踩在松软湿滑的泥地上,眉头拧紧:“车只能开到这里。剩下的路,得靠脚了。”
雷骁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有些发僵的脖子和腰背,抬眼望向前方那不见尽头的山道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带着土腥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然后“噗”地吐掉嘴里干叼了半天的烟蒂。
后座三个刑警也迅速下车,动作利落,沉默地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那并非制式警械,但鼓鼓囊囊的腰间显然别有乾坤,其中一人还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用帆布包。
夏峰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挎上,又递给雷骁一个:“带着,山里走起来费水。”
说着,他指了指那条泥泞小径:“沿着这条路,往里再走个几里地,哑口岭就到了。你确定,我们要找的、和那起血案的有关人员,就在这片山旮旯里?”
雷骁接过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才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哑口岭,准确说,是跟哑口岭隔着一道山梁子、还得往上爬的,大槐村。”
“大槐村?”夏峰挑眉:“地图上都没标这么细。你怎么知道?”
“打听的呗。”
雷骁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咧嘴一笑:“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您就别管了。”
夏峰看着他熟练的点烟动作和那副市井气的神态,眼神里带着审视:“就算到了大槐村,我们又怎么确认,我们要找的是谁?总不能挨家挨户问你们村有没有杀人犯吧?”
雷骁闻言,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点了点脚下泥泞不堪的路,又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夏队,你看这路,这山。”
“这年头,这地方,村里大部分人,怕是连山脚下的公社都一年去不了几回,更别说跑百十里地到前曲市去待上十天半个月了。要真有人突然离村这么久……你猜,村里人会不会知道?会不会当个新鲜事儿念叨?”
他顿了顿,看着夏峰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很上道地把刚塞回口袋的烟盒掏了出来,抖出几根,递给夏峰,又抛给后面那三个一直没说话的刑警:“来,哥几个辛苦,提提神。”
夏峰自然地接过烟,就着雷骁递过来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缓缓吐出,他眯着眼打量雷骁:“思路挺清楚,雷少斌,你小子……真就是个种地的?”
雷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情无比自然:“那可不,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要不咋说实践出真知呢,天天跟土地爷打交道,脑子也得活泛点不是?”
“呵。”
夏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看来以后我们局里招人,不能光盯着学校和部队,也得去田间地头发掘发掘特殊人才。”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抽了半截的烟在鞋底碾灭,挥手道:“行了,别扯闲篇了,走吧,目标大槐村。”
一行五人,踏上了那条泥泞湿滑、异常难行的山道。
起初一段还能看出人常走的痕迹,越往里,路越窄,坡度越陡,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需要低头避让的横生枝杈,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混着雨水,滑腻不堪,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倒。
空气潮湿闷热,没走多久,几人身上都开始冒汗,粗重的呼吸声在山林间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条略宽些、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坳间散落着些许灰黑色屋顶的小路,指向应该是哑口岭村;
另一条则是更加陡峭、几乎呈四五十度角向上延伸的羊肠小道,蜿蜒没入更高处的密林,但从这个角度,能隐约望见那更高处的山腰间,有零星的梯田痕迹,以及几缕极其淡薄的、几乎被山风吹散的炊烟。
“那边。”雷骁指了指那条陡峭的上坡路:“大槐村。”
夏峰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没多话,带头转向那条更艰难的路。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几乎是在攀爬,而不是行走。
坡度极大,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或岩石缝隙才能上行,湿滑的泥土和苔藓让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饶是夏峰和他手下那三个刑警显然都经历过严格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走到一半时,也个个汗流浃背,脸颊涨红,气息粗重得像拉风箱。
夏峰扶着旁边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散热。
他看向雷骁。
雷骁也出了汗,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古铜色的脸庞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但呼吸却相对平稳,胸膛起伏均匀,甚至还有余力伸手拉了一把后面一个差点滑倒的年轻刑警。
夏峰眼中再次掠过惊异,忍不住道:“我们几个……好歹是天天五公里、擒拿格斗练着的,你这体能……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真就种地种出来的?”
雷骁心里暗笑。
来到这个副本两年,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可能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除了适应环境、学习生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拼命锤炼这具“雷少斌”的身体。
这身体底子本来就不错,加上他近乎自虐式的负重爬山、长跑、打熬力气,体能早已远超普通农民,甚至不输于这个年代许多训练有素的军人。
当然,格斗技巧方面,他尝试过自己摸索和一些粗浅的拜师,但缺乏系统传承教学,终究只是些皮肉功夫,否则当初在火车站也不至于被夏峰的人那么利落地按住……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死皮赖脸跟钟镇野多学几手真功夫。
“山里人,走惯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随意地摆摆手,但抬头望了望那似乎还在云端之上的隐约村舍轮廓,也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声。
“操……不过这回是真有点失算,早知道这鬼地方这么难爬,还不如刚才从哑口岭村借道绕过去,说不定还能省点力气……谁知道直线看着近,爬起来要人命。”
夏峰喘匀了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屁用。继续走,早点到,早点问清楚。”
几人咬牙,继续向上攀爬。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绕着险峻的山势又盘桓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雷骁都觉得腿肚子有点发酸打颤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间台地出现在眼前,依着山势开垦出层层叠叠、如同天梯般的狭窄梯田,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耐寒的作物。
梯田上方,几十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木石屋散落分布,大多围着竹篱,屋顶盖着茅草或石板,这就是大槐村了。
村子寂静,偶有鸡鸣犬吠传来,带着与世隔绝的苍凉。
“总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