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忘记了魂魄的刺痛。每一次下剪,每一次勾勒,都是一次对“形”与“意”的揣摩和尝试。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工作间里,只剩下剪刀轻微的“咔嚓”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白羽偶尔因为专注而不自觉发出的、细微的呼吸声。
扎纸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但白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老人都感知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升到正中,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移动到工作台中央时,白羽终于停下了。他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张“净身纸”和十个“敛气囊”。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粗糙,比老头的样品差得远,但每一个都完成了,而且越到后面,越是规整,符文的光晕也越发稳定。
老头睁开了眼,目光扫过那二十件作品。他没有评价好坏,只是伸出手,拿起一张白羽做的“净身纸”,对着窗光看了看,又轻轻用手指拂过上面的符文。
纸片上的乳白光晕随着他的触摸,微微流转。
“马马虎虎,勉强能用。”老头放下纸片,淡淡道,“形有了六七分,意只有三四分。不过第一次,算你过关。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多加练习。下午若有送葬,可以带上两个你自己做的去试试。”
白羽松了口气,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心中却有些许成就感。
“现在,看这个。”老头不再提纸扎练习,而是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本暗沉如夜的“往生簿”。
这一次,他没有翻开,只是将书平放在工作台上,双手虚按在封面上。
“闭眼,沉心,用你那不稳定的‘葬瞳’,仔细‘看’这本书。记住,只看,不要试图理解,更不要将心神探入!”老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和警告。
白羽依言,在桌旁盘膝坐下(猫的盘膝姿势有点怪),闭上眼睛,收敛所有杂念,然后将心神缓缓沉静,小心翼翼地触发了那尚不稳定、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葬瞳”能力。
嗡!
刺痛如期而至,视野切换。
暗沉的书,再次化为那无数灰白色“线”与“痕”交织流动的恐怖集合体。那宏大的、近乎规则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的魂魄颤抖,裂痕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缩。他强忍着不适,将“目光”凝聚在书的表面,努力去“看”清那些“线”与“痕”的走向、生灭、纠缠。
起初是一片混沌。但渐渐地,随着他心神更加凝聚(也伴随着更剧烈的魂痛),他仿佛看到,那些无尽的“线”与“痕”并非完全杂乱无章。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极其深奥的、超越他理解的规律在流动。有些“线”明亮些,有些黯淡些;有些“痕”深些,有些浅些;它们彼此交汇、分离,如同一条条命运的支流,最终都汇入书册深处那一片不可测度的黑暗之中。
而在书的封面中央,那无数“线”与“痕”汇聚的核心点,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极其复杂、仿佛由无数微小符文嵌套而成的立体印记!印记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既包容万物又漠视一切的“终结”与“记录”之意。
那就是“往生簿”的核心印记?是它记录、引导、甚至某种程度上“判决”着无数亡魂的往生?
白羽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那个印记吸进去,吓得他连忙收回目光,切断“葬瞳”。
“呼……呼……”他剧烈喘息,冷汗(精神层面的)涔涔而下,魂魄如同被鞭子抽过,传来一阵阵虚脱的刺痛和灼热感。
“看到了什么?”老头的声音传来。
白羽喘息稍定,用爪子蘸着桌上残留的清水,在桌面划出歪扭的字迹:“线,痕,流动,规律……中心,复杂印记,终结,记录……”
老头看着这些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能‘看’到印记,算你感知敏锐。那便是‘往生印’,此簿核心。你记住它的‘感觉’即可,莫要深究,更不可尝试临摹或沟通,现在的你,碰之即死。”
他收起往生簿,语气恢复平淡:“让你看,是让你对客栈的核心有个概念,知道我们所做之事,依托于何物。也让你明白,你魂魄的异变和‘葬瞳’,与‘往生簿’的气息隐隐有相通之处,或许将来,你能比旁人更容易与之沟通。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站起身:“上午到此为止。去休息,吃饭。下午若有‘引路灯’亮,阿离会叫你。”
白羽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上午的练习和窥视往生簿,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他慢慢走出工作间,回到静室,阿离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午饭(依旧是聚阴粥为主)。
饭后,他沉沉睡了一觉。直到被阿离轻声唤醒。
“西边‘乱葬岗’边缘,亮灯了。”阿离手里提着那盏引魂灯,“是个饿死的流民,刚断气不久。执念……似乎是后悔偷了同村人的半块饼。”
又是这种微末而真实的执念。白羽点点头,起身,带上自己下午刚做好的一个“净身纸”和一个“敛气囊”,以及引魂灯和安息土,在阿离的陪同下,再次出发。
这一次的路途稍远,有七八里。白羽走得更慢,但比昨天从容了些。到达那片位于山阴处、坟冢散乱的乱葬岗边缘时,已是下午。
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一个骨瘦如柴、蜷缩在某个荒坟旁的男子,早已没了气息。他的亡魂更加淡薄,几乎要随风散去,只是嘴里不停喃喃着“饼……偷了张婶的饼……不该……”
白羽依样画葫芦。挂灯,吹笛安抚,用“净身纸”虚拂去亡魂身上沾染的尘土和淡淡的怨悔之气(偷窃带来的自责),然后用笛音引导,模拟出“归还”或“补偿”的意念。
当那缕微弱的执念光点缓缓消散,亡魂释然(虽然依旧带着愧疚)地散去时,白羽再次感受到,引魂灯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那么一丝丝。而他自己制作的“净身纸”,在使用了之后,也仿佛沾染上了一丝微弱的、安宁的气息。
他将流民的尸体用安息土简单掩埋,然后踏上归途。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再次拉长。这一次,白羽心中少了些初次的新奇与紧张,多了些沉静的体悟。送葬,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更像是一种与死亡、与遗憾、与微小命运的和解过程。而他,是那个执灯引路、见证和解的人。
回到客栈,天色将晚。他向扎纸老人复命,汇报了流民的执念是“偷饼的悔恨”。
老人只是嗯了一声,便让他去休息。
夜晚,白羽躺在静室的干草铺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回想着白天的一切:裁剪纸张时对“形”与“意”的揣摩,窥视往生簿时那惊心动魄的宏大与神秘,以及送葬时那缕亡魂消散前的释然。
剪纸,练的是手艺,更是心性。
观簿,看的是奥秘,更是敬畏。
送葬,行的是职责,亦是修行。
路,似乎就在这一次次看似重复、实则内涵不同的日常中,悄然延伸。
窗外的月色,依旧清冷。
而他的“葬瞳”,在经历了一天两次的使用后,虽然魂魄依旧刺痛,但他隐约感觉,那种刺痛过后,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新的“韧性”,在裂痕的边缘悄悄滋生。
痛,或许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缓缓运转着微弱如丝的灵力,温养着伤处,也沉淀着一天的收获。
往生客栈的传承,送行人的道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药苦、粥淡、纸糙、魂痛、与一次次安静的送别中,缓缓铺陈开来。
长夜漫漫,修行亦漫漫。
而他这只重伤未愈、前路未明的小猫,正踏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