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伊文的灵体正在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缓慢分解,从触手的末梢开始,他的存在感正在被擦除。
他引以为傲的分化重组能力,在此刻完全失效。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伊文的意志。
他就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挣扎,却只能加速下沉。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记忆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迎接被彻底擦除的命运时。
灵体深处,属于万灵之主的那份截然不同的信仰能量,忽然自主地搏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温和、包容,带着万物生机与平衡法则的力量。
它与那股来自隐匿之影的、抹除一切的力量,像是天生的死敌。
当两者接触的刹那,伊文感觉到被分解的速度猛地一缓。
“对了……万灵之主的力量可以抵挡。”
他这才从混沌的意识中记起漫宿之影的话。
伊文几近熄灭的意志重新燃起了火苗。
他不再徒劳地试图分化重组,而是孤注一掷,将全部心神都集中起来,疯狂调动体内属于万灵之主的信仰储备。
这些能量,大部分来自黛安娜、小乔治他们这些陆地信徒日积月累的虔诚祈祷。
虽然总量远不如螺湮之主信徒提供的庞大,但却更加精纯、坚韧。
一股带着恢弘空灵的柔和蓝光,从伊文灵体的核心散发出来,与那些狰狞的灰败纹路展开了激烈的对抗。
滋滋的声响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两种概念力量在互相湮灭时发出的悲鸣。
伊文感觉自己的灵体成了一个战场,两种高位格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厮杀,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但至少,他那即将被抹除的意志,被万灵之主的力量牢牢地护住了。
他撑住了。
伊文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看向自己的灵体。
原本密密麻麻的触手,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
那些被灰败纹路侵蚀最深的部分,已经在刚才的对抗中被彻底湮灭了。
现在,他只剩下光秃秃的伞状主体,下面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根残破的触须,看上去凄惨又可笑。
更糟糕的是,这种损失似乎是永久性的。
就像纸张被烧掉了一角,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原。
伊文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再次发动分化重组。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驱逐污染,而是为了自救。
庞大的灵体迅速收缩、坍塌,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核心。
最终,他变成了一个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迷你版的蓝色水母。
小小的伞状体下,重新长出了十几根细细的、宛如发丝的触手。
他活下来了,但体型缩水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那股源自隐匿之影的侵蚀并未消失,它依旧潜伏在伊文的灵体深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的力量。
而他体内积攒的万灵之主的信仰能量,在刚才的对抗中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空间的另一侧,灵界之中的漫宿之影,那团阴影几何体,正在一旁瑟瑟发抖。
它能感觉到自己伟大的主正处于一种对抗的状态。
熟悉的两股神性在此处空间不断碰撞着。
阴影几何体不断变化着,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宿命……循环……”此刻伊文却没空去探查这位忠实仆人的想法,他咬了咬牙。
不,是咬了咬自己的触手。
‘不行,必须尽快获取更多属于万灵之主的信仰能量。否则迟早会被这股阴魂不散的灰色力量彻底耗死。’
螺湮之主的信仰虽然庞大,但根本无法和秘隐性相的神力形成有效对抗。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远在莱茵德尔的圣灵会众人。
伊文拖着虚弱的灵体,在浩瀚的灵界中奋力穿行。
他凭借着信仰丝线的指引,艰难地寻找着黛安娜和小乔治他们的坐标。
终于,在一片混沌的灵界迷雾中,他感知到了那几根熟悉又亲切的信仰链接。
顾不上许多,伊文将最后的力量汇聚起来,猛地一头朝着那坐标撞了过去。
……
莱茵德尔,紫罗兰沙龙的密室。
黛安娜、安娜贝拉,还有小乔治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安娜贝拉已经成功融入了圣灵会的众人。
当然,她以为小乔治也是所谓的王国守护者。
此刻众人的桌子上正摊着一张巨大的王都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出了一个个据点。
这些都是从那个倒霉的探子马丁嘴里撬出来的,属于狼组织的秘密据点。
安娜贝拉在几天前已经说服了财政大臣,让他暗中调查海因里希和格雷厄姆伯爵。
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根据安娜贝拉小姐父亲提供的线索,格雷厄姆伯爵名下有三处不记名的庄园。
其中一处就在城西的这个位置,和探子马丁招供的一个秘密据点位置高度重合。”
安娜贝拉补充道:“我父亲查过,那片庄园的所有权文件被伪造了十几次,最后指向一个早就死掉的流浪汉。
而且那里的税务记录一片空白,格雷厄姆用他的职权,将那里从王都的地图上抹掉了。”
“食槽、据点、不记名庄园……”黛安娜的指尖轻轻划过地图,将这几个点连成一条线。
“这下面,一定藏着比第六蒸汽动力厂更大的秘密。”
就在三人集中精神,试图从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找出突破口时,密室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煤气灯的火焰猛地一缩,光线暗淡下去,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皮肤渗入骨髓。
安娜贝拉和小乔治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身体紧绷,前者指尖的皮肤下甚至隐隐浮现出利爪的轮廓。
只有黛安娜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浩瀚的威压,那是属于主的意志降临时的征兆。
可是,这次的降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那标志性的灰白投影,也没有宏大空灵的声音。
这一次的降临,带着一种……仓促?
黛安娜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头顶上方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一道小小的、散发着柔和蓝色光晕的东西,从裂口里掉了出来。
那东西看着像个水母,只有拳头大小,软趴趴的,下面还拖着十几根发丝般纤细的触须。
它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在空中悬浮都做不到,就那么直挺挺地、啪叽一下,掉在了黛安娜的脑袋上。
“……”
“……”
“……”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乔治和安娜贝拉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们的表情混合着茫然、震惊、以及一种自我怀疑。
黛安娜则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头顶上那个软乎乎、凉浸浸的小东西,正虚弱地趴在她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