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比宋慈记忆中的更破败了。
断壁残垣,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神像倒在地上,泥塑的身体碎成几截,只有头颅还完整,空洞的眼睛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香火。
宋慈推开门——如果那扇歪斜的木板还能叫门的话——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庙里堆着些枯草和破瓦罐,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有野兽的爪印。
他的左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血把包扎的布条浸透了,黏糊糊地粘在皮肉上。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始检查伤口。
骨折,很可能是胫骨。他摸了摸,骨头应该没戳出来,但错位了。需要正骨,需要夹板,需要药——这些他现在都没有。
庙外传来脚步声。
宋慈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很轻,但不是衙役那种沉重的官靴声。更轻盈,更谨慎。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赤着脚。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看到庙里有人,吓了一跳,转身想跑。
“等等。”宋慈开口,声音嘶哑。
少年停住了,回头看他,眼神像受惊的鹿。
“我不是坏人。”宋慈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是……路过,受伤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走进来。他放下野兔,蹲在宋慈面前,指了指他的腿。
“能帮我找点水和布吗?”宋慈问,“还有,有没有木板?这么长的。”他比划了一下。
少年点点头,起身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清水,腋下夹着几块干净的布条——看质地,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有两根扁平的木片,正好当夹板。
“你懂医?”宋慈有些惊讶。
少年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形状可怖。
也是受过伤的人。
宋慈不再多问,开始处理伤口。他用清水清洗,少年在旁边帮忙按住腿。正骨的那一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咬紧了牙,没出声。
绑好夹板后,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湿透。
少年递过瓦罐,宋慈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比划着,指向庙外——那里有一棵榆树。然后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榆树?小榆?”宋慈猜。
少年点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是个哑巴。
宋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小榆。少年摇头,指了指野兔,又指了指宋慈的腿,然后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你要请我吃饭?”宋慈笑了,“好,那就多谢了。”
小榆生了火,熟练地剥皮、清理,把兔子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弥漫开来。宋慈靠着墙壁,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远了。
白仁武的背叛,李三的圈套,那些真假难辨的证据……还有慈云寺的俘虏们,现在怎么样了?兀都和阿措呢?他们能对抗李铭带来的人吗?
最让他不安的是于城。如果这从头到尾是白仁武设的局,那于城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他是主谋,还是被利用的棋子?抑或,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只是在演戏?
“唔……”小榆把一只烤好的兔腿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慈接过,道了谢,慢慢吃起来。肉很香,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为了维持体力。
“小榆,你一直住在这里?”他问。
少年点头,指了指土地庙,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一个人?”
点头。
“不怕吗?”
小榆想了想,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很旧,刀刃都钝了,但握柄磨得光滑,显然经常用。然后指了指庙外,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宋慈明白了。这孩子在这荒郊野外独自生活,靠打猎和拾荒为生,早已习惯了危险。
“今天有没有看到很多人经过?”他问,“穿官服的,或者骑马的人?”
小榆点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批。然后他站起身,在庙里的泥地上用手指画起来。
虽然不识字,但他有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大概是官道。然后在线旁标出几个点,每个点旁用不同的符号表示:圆圈代表马车,方块代表骑马的人,三角代表步行的人。
最早的一批是马车,天刚亮时经过,往州府方向。小榆在马车旁画了几个小人,手被连在一起——是俘虏。
第二批是骑马的人,也是往州府方向,大概一个时辰后。小榆在这批人旁画了一个戴官帽的人——李铭?
第三批是步行的人,很多,往县城方向。小榆画了链条和刀——是衙役,去搜捕他。
第四批又是马车,但这次是从州府方向来的,往县城去。小榆在马车旁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圈,里面点了一点。
“这是什么?”宋慈问。
小榆做了个写字的动作,又做了个戴高帽的动作——是官,大官。
宋慈的心一沉。州府来人了,而且是大官。张毅亲自来了?还是……
第五批,就在半个时辰前。也是骑马的人,但小榆这次的画法不一样:他画了两个人,都蒙着脸,腰上挂着刀,马匹很精壮。这两个人没有走官道,而是钻进了山林,方向是——慈云寺。
杀手。
宋慈猛地坐直,牵动了伤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于城要灭口。或者白仁武要灭口。或者他们都要灭口。那些俘虏,还有兀都和阿措,现在有危险!
“小榆,”他抓住少年的手,“你能帮我送个信吗?去慈云寺,找一个叫阿措的南蛮人,告诉他——有杀手来了,快带人躲起来。”
小榆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点头,指了指宋慈的腿,又指了指庙外——意思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我没事。”宋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用刀在上面刻了个“宋”字,递给小榆,“把这个给阿措看,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快去,要快!”
小榆接过铜钱,握紧,转身就跑。赤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宋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不,不对。
他睁开眼,看向庙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和这血腥的早晨格格不入。
他不能在这里等死。白仁武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而且,他必须弄清楚真相——那些证据到底是真是假,李三到底是谁的人,白仁武和于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那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庙门口。外面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官道的轮廓,更远处是泽安县城的城墙。
往哪里走?
回县城是自投罗网。去州府?两百多里路,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不到一半就会死。去慈云寺?小榆已经去了,而且那里现在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老板,宝芝林的掌柜。胡三死前去见过他,问过去黑松岗的路。这个人知道些什么,但当时没说全。而且他害怕于城,说明他不是于城的人。
也许,可以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
宝芝林在城里,但现在城门一定戒严了。怎么进去?
宋慈的目光落在庙外那棵榆树上。小榆就是从那里来的,也许……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树下有个很隐蔽的树洞,洞口用破草席盖着。掀开草席,里面是个小小的空间,堆着些破布、干粮、还有一把生锈的斧头。是小榆的“家”。
角落里,还有一件东西——一套乞丐的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还算完整。
宋慈拿起衣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布袍。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必须换掉。
他回到庙里,换上乞丐装。衣服很臭,还有虱子,但他顾不上。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和手上,把头发弄乱。最后,他把那根树枝换成一截更破烂的竹竿。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乞丐了。
他把官袍和重要物品——那包证据、短刀、官印——用破布包好,藏在土地爷神像的底座下。那里有个裂缝,正好能塞进去。
做完这些,他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朝县城走去。
每走一步,腿都钻心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的焦灼——小榆能安全到达慈云寺吗?阿措能应付那些杀手吗?俘虏们会不会已经被转移了?
还有,那些证据。如果都是假的,真的证据在哪里?如果于城是无辜的,那谁才是真凶?
一个个问题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快到城门时,他放慢了脚步。果然,城门口增加了守卫,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墙上贴着通缉令,虽然距离远看不清,但画上的人轮廓,分明就是他。
他压低斗笠——那是从小榆那里拿的一顶破草帽,混在几个真正的乞丐中间,慢慢靠近城门。
“站住!”一个守卫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官爷,讨口饭吃。”一个老乞丐点头哈腰。
守卫嫌恶地挥挥手:“快滚快滚,城里这几天戒严,要饭的去别处!”
“官爷行行好,我们……”
“滚!”守卫一脚踹在老乞丐身上。
宋慈低着头,跟着乞丐们转身离开。但没走多远,他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巷子他知道,有一处城墙年久失修,有个狗洞,小时候和伙伴们玩时钻过。
二十年过去了,不知道那个洞还在不在。
他沿着城墙根走,避开巡逻的士兵。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他的伤腿好几次差点绊倒。终于,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他看到了那个洞——还在,而且好像更大了,成年人也能勉强钻过。
他趴下,先把竹竿塞进去,然后自己往里爬。伤口被碎石硌着,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动。
钻出洞口时,他已经在城里了。这是一条死巷,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拄着竹竿,朝宝芝林方向走去。
街上很冷清。戒严令让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但也门可罗雀。行人匆匆,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偶尔有衙役巡逻经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个角落。
宋慈低着头,尽量走在阴影里。每看到一个衙役,他的心就紧一下。虽然换了装束,但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
快到宝芝林时,他停住了。
店铺的门关着,门上贴着封条——盖着泽安县衙的大印。封条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于城被抓才一天,宝芝林就被封了。太快了,快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