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天,似乎总是来得格外迟。宫墙内的柳枝刚刚泛出鹅黄,御花园的泥土还带着去岁残雪的寒意。三岁的小皇帝赵佑樘,穿着明黄色的团龙小袄,被乳母和宫女们簇拥着,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蹒跚学步。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先帝的影子,但眼神怯生生的,看到生人便往乳母身后躲。
太后偶尔会来看看他,但多数时候仍沉浸在对亡夫的哀思和对朝政的惶恐中,只是叮嘱宫人好生照料,便匆匆离去。真正围绕在小皇帝身边的,是乳母张氏、几个年纪不大的宫女,以及太后新任命的掌事宫女吴氏。
吴宫女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姣好,说话轻声细语,很得太后的欢心。她对小皇帝也极尽殷勤,时常拿着精巧的玩具或点心逗弄,很快便赢得了孩子的依赖。然而,林晚通过李德全(那位暗中帮忙的老太监)递出的消息得知,这位吴宫女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她出身小吏之家,有个不成器的兄弟在五城兵马司当个小差役,近来却与勇王府的人往来密切。吴宫女在太后面前,也时常有意无意地说些“文昌君虽是先帝旧臣,终究是外姓女子,长久参赞内廷机务,恐非祖制”、“勇王殿下年轻英武,毕竟是皇室血脉,若能时常入宫向太后请安,也是一片孝心”之类的话。
这些话,如同水滴,缓慢地侵蚀着太后本就薄弱的意志。
更让林晚警觉的是小皇帝的教养环境。乳母张氏忠厚但无知,只知一味溺爱。宫女们更是不敢稍有违逆。吴宫女则有意无意地引导小皇帝喜好华服美食、精巧玩物。偶尔有讲读太监(尚未正式开蒙,只是偶尔讲些简单故事)试图教点东西,也被吴宫女以“陛下年幼,莫要拘束了天性”为由拦下。小皇帝开口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竟是“吴嬷嬷,要糖吃”。
林晚深知,童年的经历和环境,对一个人性格与价值观的塑造至关重要。若任由小皇帝在这样充斥着阿谀、奢靡、毫无规矩与见识的环境中长大,将来即便亲政,也很可能成为一个昏聩或易于被操控的君主,那她与先帝、与无数人奋斗半生所追求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
她不能再等待所谓的“出阁读书”之期了。必须立刻干预。
然而,以她“外臣顾问”的身份,直接插手皇帝内廷教养,是极其敏感且容易授人以柄的。她需要更巧妙、更合规的方式。
这一日,辅政会议后,林晚特意留下了右相和那位宗室郡王。
“二位大人,”林晚开门见山,“今日议及户部钱粮,我忽想起一桩旧事。先帝幼时,文皇帝(赵珩之父)虽政务繁忙,却极重皇子启蒙,曾亲自遴选寒门饱学、品性刚直之士为侍读,并令皇子每日清晨必至太后宫中请安,聆听教诲,风雨无阻。故先帝虽早年坎坷,然根基正,识大体,方有后来之业。”
她提起先帝旧事,右相和郡王都神色一凛,点头称是。
林晚继续道:“如今陛下年幼,然聪慧已显。所谓‘三岁看老’,此时正是立规矩、养心性、启蒙智的关键之时。若终日困于深宫妇孺之手,只听阿谀之词,只见奢靡之物,恐非社稷之福。我身为帝师(先帝所封),每思及此,心中难安。”
右相深以为然:“文昌君所虑极是。陛下教养,关乎国本,确需慎重。只是……内廷之事,外臣不便过于干涉。太后那边……”
宗室郡王也皱眉:“祖制,皇帝六岁方出阁读书。如今提前,恐遭非议。”
林晚早有准备:“并非要立刻正式开蒙讲学。只是,可否以辅政衙门名义,奏请太后:第一,为陛下精选一位品性端方、通晓诗书礼仪的年长嬷嬷,协助乳母照料陛下起居,重在‘导之以正’;第二,选派两名性情温和、学识扎实的翰林院庶吉士或年高职闲的讲读官,每日于固定时辰,入宫为陛下讲一些浅显有益的童蒙故事、先贤轶事,不必强求背诵,只在潜移默化;第三,请太后每日抽出一刻,亲自过问陛下起居学业(哪怕只是听嬷嬷和讲官汇报),以示重视。如此,既不违祖制大节,又能尽早为陛下营造一个更健康、更有益的成长环境。”
她这个提议,既考虑到了实际需要,又充分尊重了太后权威和祖制框架,且将选拔推荐之责归于辅政衙门和翰林院,避开了自己直接插手。
右相思索片刻,击掌道:“此议甚好!循循善诱,合规合矩。郡王以为如何?”
宗室郡王也觉此策稳妥,既能改善皇帝教养,又不会引发太大争议,遂点头同意。
三人联名上奏太后。太后本就对朝政感到吃力,见辅政重臣皆如此建议,且理由充分,便也准了。只是,在具体人选上,又起了波澜。
吴宫女自然极力想让自己人或亲近者担任那“导之以正”的嬷嬷。但林晚通过李德全,早已物色好了一位人选——曾是伺候过太皇太后(赵珩祖母)、后因年长放出宫的沈嬷嬷。此人规矩极严,性子刚直不阿,且对皇家忠心耿耿,在宫中旧人中人望很高。右相和郡王也认为此人合适。
至于讲读官,翰林院推荐了两位出身寒微、学识扎实但性情温和的中年官员,皆是清流中的实干派,与各方势力瓜葛较少。
太后最终采纳了推荐。沈嬷嬷入驻皇帝寝宫,吴宫女虽仍是掌事,但许多事情上不得不有所收敛。两位讲读官每日进宫一个时辰,起初只是拿着画册讲故事,渐渐也教些简单的字和道理。小皇帝起初有些不适应沈嬷嬷的严格和讲读官的“上课”,哭闹了几次,但在太后和沈嬷嬷的坚持下,也慢慢习惯了。
林晚偶尔会通过沈嬷嬷和讲读官,了解小皇帝的进展,并给出一些非常隐晦的建议,比如可以多讲些先帝创业、贤臣治国、百姓疾苦的故事,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让小皇帝看看宫外的农作物模型、简单器械等。她希望能在小皇帝心中,早早埋下“务实”、“爱民”的种子。
然而,宫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吴宫女及其背后的人显然不甘心失去对皇帝的影响力。不久,宫中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沈嬷嬷“苛待幼主”、“动辄训斥,有失慈爱”,又说讲读官所讲内容“过于简朴,有失天子威仪”。甚至有传言,说这是文昌君借机“操控幼主,为日后专权铺路”。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林晚耳中。她知道,这又是那些人的老把戏。但她更担心的是,这些流言会不会影响到太后,甚至影响到小皇帝对沈嬷嬷和讲读官的态度。
稚子何辜,却要早早卷入这权力的漩涡,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林晚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悲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保护这个孩子,引导他走向正途,或许是她对先帝、对这个时代,所能做的最后一桩,也是最重要的一桩事了。
她必须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相对清明、健康的天空,哪怕这片天空之外,依旧乌云密布,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