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君林晚抵京的消息,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投入又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每个角落。
支持新政者和年轻学子欢欣鼓舞,视其为定海神针,期盼她能廓清迷雾,稳住朝局。反对者则如临大敌,钱谦益等人私下串联,商议如何在此次“御前咨询”中发难,务求坐实其“政策误国”之罪,至少也要极大削弱其影响力。更多中间派和普通官员,则抱着复杂的好奇与观望心态。
林晚没有入住昔日的文昌君府,仍旧下榻于清晏馆。她抵京次日,便接到皇帝口谕,宣其翌日于南书房觐见,并参加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与会者包括左右二相、钱谦益、兵部、户部、工部尚书等重臣。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质询会”。赵承嗣想借此机会,让林晚直接面对反对派的核心质疑,同时也希望借助她的辨析,统一朝中核心层的认识。
会议那日,南书房气氛凝重。赵承嗣端坐御案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努力挺直了脊背。林晚坐在皇帝下首特意增设的座位上,阿木作为彝王,亦在末座旁听。钱谦益等人分列两侧,目光或锐利,或审视,或复杂地投向林晚。
寒暄已毕,赵承嗣开门见山:“今日请文昌君来,是为咨议当前两项急务:海疆战守与北方工赈。众卿有何疑问,可向文昌君请教。”
钱谦益率先发难,他手持笏板,不看林晚,而是面向皇帝,声音沉痛:“陛下!老臣非敢质疑文昌君,实为国家计,为民请命!澎湖一战,虽退敌舰,然我水师伤亡惨重,多年积蓄毁于一旦。海战之凶险耗费,由此可见。如今国库空虚,南北皆需用钱,岂能再无限投入于这无底深渊?老臣恳请陛下,趁敌新挫,速派使议和,划定海界,永息兵戈,使国家得以喘息,百姓得以安宁!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望陛下明鉴!” 他绝口不提林晚,但句句指向支持海防的政策。
林晚平静听完,待赵承嗣示意后,才缓缓开口:“钱阁老忧国忧民,其情可悯。然则,阁老所言‘议和’,欲以何为基础?是我朝遣使求和,割让利益,以换一时之安?还是迫敌认错,保证不再来犯,以平等之姿划定规矩?”
她目光扫过众人:“澎湖之役,将士浴血,非为求一时之胜,实为争长久之安。荷兰人东来,所求者无非利字。其船坚炮利,横行南洋,若见我朝稍露怯意,退让求和,彼等必视我软弱可欺,日后勒索将变本加厉,今日要港口,明日要特权,后日或许就要租界甚至领土!届时,我朝是战,是和?战,则准备更不充分;和,则丧权辱国。今日之流血,正是为了避免明日更多的流血与屈辱!”
她语气转厉:“所谓‘议和’,必须在我展示决心、给予其痛击之后,以平等甚至强势的姿态进行。我们要谈的,不是‘乞和’,而是‘立规矩’:规矩包括贸易公平、不得袭扰、尊重我朝海疆主权。唯有如此,和议才有意义,才能长久。此时若主动求和,无异于未战先降,前功尽弃,且后患无穷!”
兵部尚书点头附和:“文昌君所言极是!荷兰人重利,更重实力。不打疼他,他不会老实坐下谈!”
钱谦益脸色微变,强辩道:“纵然要战,以我朝水师现状,可能持久?可能必胜?若再败,岂非更糟?”
林晚道:“故当前要务,非是罢战求和,而是趁胜固防,加速备战。修复伤舰,加速新舰建造,巩固前沿岛屿,加强水师训练。同时,展开外交周旋,联络荷兰人之敌,分化其势。以战备为后盾,以谈判为手段,争取对我最有利之局面。此非好战,乃是以战止战,以武促和。”
她顿了顿,看向赵承嗣:“陛下,海疆之费,确属巨大。然此乃关乎国运之门扉,省不得。或可开源节流,如扩大海关税收、发行海防债券、鼓励民间海商武装自保(须受朝廷节制)等,多方筹措。但绝不可因一时之费,而自毁长城。”
赵承嗣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林晚的分析。
钱谦益见海疆问题上难以占优,立刻转向第二项:“即便海防有必要,然北方工赈之事,文昌君又作何解释?耗费巨万,流民未安,反生暴乱,胥吏贪腐,民怨沸腾!此策之弊,已昭然若揭!老臣请问,此策还要继续祸国殃民到几时?”
这一次,他的攻击更加直接,将滦州冲突与工赈政策直接挂钩。
林晚神色不变,坦然道:“钱阁老所言工赈之弊,部分属实。”
此言一出,连赵承嗣都有些意外。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林晚话锋一转,“有弊,当查弊、革弊,而非废策。工赈疏导,本意是为安顿因技术变革而失业的数十万匠户矿工,给他们一条活路,并引导其学习新技能,转型谋生。此乃仁政,亦是稳定社会之必需。试问,若不以此法,钱阁老有何良策,能安顿这数十万骤然失业、身无长物、且心怀怨气之众?驱散回乡?田地从何而来?任其流窜?治安何以维持?”
她一连串反问,让钱谦益一时语塞。他确实提不出更具体的替代方案,只能重复“整肃吏治,安抚归农”等空泛之论。
“工赈中出现贪腐、执行偏差,此乃吏治问题,当以严刑峻法惩治,改进管理流程,加强监督。朝廷已派员核查,正应借此机会,揪出害群之马,以儆效尤,完善制度。滦州冲突,背后恐有人煽动,亦当彻查。但不能因执行中出现问题,就否定整个政策方向。正如不能因有贪官污吏,就否定朝廷,否定治国。”
林晚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工赈传习,确有不足之处,需调整内容,更贴近匠户实际需求与接受能力。但让流民有工可做,有饭可吃,有技可学,总好过让他们绝望之下,铤而走险。此策艰难,需持之以恒,不断改进,而非一遇挫折,便全盘推翻。请陛下与诸位明察。”
她既承认了问题,又阐明了政策的必要性和改进方向,将“政策本身”与“执行问题”区分开来,逻辑清晰,让人难以反驳。
右相适时开口:“文昌君所言,老成谋国。工赈之事,方向正确,弊在执行。当严查纠偏,继续推行。海疆之议,亦当如文昌君所言,战备与谈判并行。”
会议风向开始转变。钱谦益面色铁青,还想再争,赵承嗣已抬手制止:“今日咨议,已明大概。海疆防务,依刘振、兵部所奏,加紧修复备战,外交试探同步进行。北方工赈,由都察院、户部彻查弊案,严惩不贷,工赈传习依实际情况调整优化,继续施行。退下吧。”
皇帝一锤定音。钱谦益等人虽不甘,也只得躬身退下。
走出南书房,秋阳正烈。林晚微微舒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她也知道,暗处的较量,远未结束。而皇帝苍白疲惫的脸色,更让她忧心忡忡。
她转身对陪同出来的阿木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陛下,有些话,得单独说。”
京师的风雨,并未因一次御前会议而停歇。相反,更深沉的漩涡,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