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商船夹带火枪被扣、沿海袭扰事件频发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朝堂湖面,激起了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波澜。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不再局限于钱谦益等清流。许多原本在海防问题上持中立甚至谨慎支持态度的官员,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冲突和潜在风险,态度发生了动摇。
“陛下!番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先是窥探,今又夹带军火,袭扰沿海,此乃步步紧逼,意在挑衅!朝廷若再示弱,彼等必得寸进尺!”兵部尚书情绪激昂,“臣请增调兵力,加强沿海各口岸防务,并令津门水师严阵以待,若荷兰人敢来寻衅,便予以迎头痛击!‘破浪号’及其姊妹舰当尽快形成战力!”
“不可!”户部尚书几乎是跳出来反对,“陛下!万万不可!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朝廷财赋,大半用于先帝丧仪、各地赈济、河工水利,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启边衅,与荷兰这等海上强藩交恶,战端一开,耗费何止千万?且胜负难料!海上争锋,非我所长,一旦有失,损兵折将,国威尽丧,更恐引发连锁反应,其他番邦亦会轻视于我!当以交涉为上,扣押货物可商议退还部分,火枪没收,训诫其使,令其保证不再犯即可。切不可因小失大!”
“交涉?如何交涉?”一位年轻御史愤然道,“番夷畏威而不怀德!上次‘破浪号’试航,稍示强硬,彼等便退。此次若轻轻放过,彼等必以为我朝软弱可欺,日后夹带私货、袭扰沿海只会变本加厉!至于耗费,海防本就是吞金之兽,早耗晚耗都是耗。难道要等番夷炮舰开到津门口外,再仓促迎战吗?”
“你这是穷兵黩武!”另一位老臣怒斥,“为几杆火枪、几条商船,便要赌上国运?荷兰人在南洋与西、葡等国争斗不休,其重心未必在此。我朝当坐观其斗,发展自身,岂可主动卷入?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安抚百姓,水师建设也需循序渐进!”
朝堂上吵作一团,主战、主和、主守三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战者多属军方和与海贸利益紧密的官员,主和者多虑及财政和风险,主守者则希望维持现状、专注内政。赵承嗣被吵得头晕脑胀,只觉得各方都有道理,但又都觉得不够周全。
更让他心烦的是,这次事件背后,似乎还有更复杂的影子。暗影密报提及,东南沿海的袭扰事件,手法老辣,不像普通海盗,其中可能有被荷兰人或葡萄牙人暗中支持、武装的倭寇或华人海盗残余参与,意在制造混乱,试探朝廷反应,甚至为某些番商下一步行动创造借口。
“陛下,”一直沉默的右相(实干派)出列,沉声道,“此事需分而治之。沿海袭扰,当立刻责成东南各省水师、驻军加强巡逻清剿,查明背后主使,无论涉及何人,坚决打击,以安民心。此为我朝内政,不容任何外力置喙。至于荷兰商船被扣一事,则属外交。当依律处置,夹带违禁火枪,没收罚款,理所应当。然其威胁之言,不可不防,亦不可过度反应。臣建议,可由礼部会同市舶司,正式照会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南洋之代表,申明我朝律法,要求其约束船只人员,并可就贸易细则进行谈判。同时,津门水师及新舰需高度戒备,但无旨意不得擅开边衅。如此,内紧外松,既维护国法尊严,又不给彼等扩大事端之口实。”
右相的策略相对稳健,得到了部分中间派官员的赞同。但主战派认为过于软弱,主和派又觉得仍可能激化矛盾。
赵承嗣一时难以决断,下令退朝,容后再议。
回到御书房,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海疆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比之内政更为复杂凶险。他再次想到了林晚。虽然知道朝中对文昌君的影响力已有非议,但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那种超脱于朝堂利益之争、直指问题核心的见解。
他摒退左右,提笔给林晚写密信,详述朝议分歧与暗影情报,最后写道:“……朕知先生力主开放海疆,然今番夷咄咄逼人,边患已现。战,则恐国力不支,引发大战;和,则恐示弱于人,后患无穷;守,则恐消极被动,错失良机。朕心彷徨,难有万全之策。望先生不吝赐教。”
信件以最快速度送往望安。
三天后,林晚的回信到了。她的分析冷静而深刻:
“陛下所虑,实为海疆经营之核心难题。臣以为,当区分‘战术应对’与‘战略定力’。”
“战术上,必须强硬、果断。 沿海袭扰,伤我百姓,毁我商旅,无论背后是谁,必须坚决打击,毫不手软。可授权东南督抚及水师,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清剿,并悬赏缉拿首恶。此乃彰显朝廷保护子民决心,亦可震慑幕后黑手。荷兰夹带军火,触犯律法,没收罚款,扣押人员审讯,程序合法,态度明确。可公开其罪状,以示我朝依法办事,并非无端挑衅。此二事,皆属维护主权与律法范畴,无需过多犹豫。”
“战略上,则需冷静、智慧。 荷兰人(或其他欧罗巴势力)东来,其根本目的在于贸易获利,而非与我朝全面开战。其试探、挑衅,皆为在贸易谈判中获取更有利地位。因此,我朝在强硬执法的同时,需为外交谈判留下空间。可如右相所言,正式照会,提出谈判要求。谈判中,可重申开放贸易原则,但必须明确规则(包括禁止夹带军火、依法纳税、不得支持海盗等),并可提出我方关切,如要求荷兰人协助打击袭扰我沿海之势力(无论是否与其有关),以观其态度。”
“关键在于,要让我方的‘强硬’建立在‘有理、有利、有节’的基础上,让对方清楚触碰底线的代价,同时也看到遵守规则的合作前景。避免因一时之气而陷入全面对抗,亦避免因畏惧对抗而不断退让,最终损害核心利益。”
“至于国力,海防建设确需持续投入,但亦可通过扩大贸易、提升关税来部分反哺。此事关乎国运,应有长远规划,而非一时计较。陛下可令兵部、户部详细核算,制定中长期海防预算案,分步实施。”
“最后,陛下需注意,朝中争议,亦反映出对海外情势了解不足之弊。可令格物院‘译馆’加紧翻译欧罗巴各国史地、律法、军事书籍,选派精干人员深入研究,做到知己知彼。情报工作,亦需加强。”
“总之,以战术强硬立威,以战略耐心周旋,以长远规划固本,以深入了解为基。如此,或可在此番风波中,既维护尊严利益,又把握发展主动。”
赵承嗣读完,茅塞顿开。林晚的思路清晰地将眼前危机与长远战略分开,提供了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行动框架。他立刻召集核心重臣,依据林晚的建议,重新部署:
严令东南沿海全力清剿袭扰势力,限期上报战果。
对荷兰被扣商船,依法处置,公布其罪状,同时通过可靠渠道,向荷兰东印度公司发出正式谈判邀请,设定谈判前提(约束行为、协助打击海盗等)。
责成兵部、户部、工部,一月内拿出五年海防建设与预算规划。
加强“译馆”力量,搜集分析海外情报。
命令下达,朝廷机器再次开动。虽然争论并未完全平息,但皇帝的决策明确了方向,各方只得执行。
东南水师和驻军加大了巡逻力度,几次与小股袭扰者交火,互有伤亡,但声势造出,沿海袭扰事件略有减少。荷兰东印度公司方面,在接到照会后,反应暧昧,既未立刻强硬回应,也未明确接受谈判,似乎在观望。
而津门外海,“破浪号”和正在舾装的姊妹舰“扬波号”,以及数艘新下水的快速巡航舰,加强了联合演练。诺苏几乎常驻船厂和水师营地,他知道,真正的底气,终究来自硬实力。只有尽快让新式水师形成可靠的战斗力,才能在未来的风波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海疆的烽烟暂时没有燃成冲天大火,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越来越浓了。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或许正在遥远的洋面上酝酿。
而帝国的年轻皇帝,在这内外交困的承泰元年岁末,正努力学着,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