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剧本网吧的玻璃窗上,不是雨声,是钝器击打铁皮的闷响——沉、厚、带着锈蚀的震颤,每一下都撞得窗框嗡鸣,震得沈夜后槽牙发酸。
灯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短路——整条街都还亮着,唯独这间店,像被世界亲手掐断了呼吸。窗外霓虹幽幽淌进,却在门槛处戛然而止,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光与热彻底拒之门外。
荧光屏幽光一颤,熄了;LED灯带滋啦冒烟,黑得彻底,焦糊味混着塑料熔化的微甜,在潮湿空气里浮游;连那块蒙尘的旧LOGO灯牌,也骤然失温,蓝光溃散如退潮,余下一圈微烫的金属边沿,指尖拂过,尚存一丝灼痛。
黑暗吞没一切。
沈夜蜷在角落旧沙发里,皮革皲裂,蹭得手背生疼;耳机线垂落,像两条苍白的藤蔓,冰凉滑腻,缠着腕骨微微发麻。
耳中,周婉儿的声音正第十七次响起——
“……消防通道堆着三辆废弃自行车、两箱过期灭火器、还有半扇拆下来的防盗门。我女儿卡在四楼窗口,喊了七分钟。楼下有人拍视频,没人挪东西……如果那天有人多看一眼……如果制度能快一分钟……她就不会死。”
录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秒,是火场背景音里一声极轻的、玻璃爆裂的脆响——清、利、薄如蝉翼,却震得耳膜内侧一阵尖锐刺痒。
然后——死寂。
比黑更沉的静。
可这静,只维持了很短一瞬。
“你有重启的机会!”
“为什么不去救孩子?!”
“你明明能活很多次——为什么不能救她一次?!”
上百道声音,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头顶,而是直接凿进他颅骨内壁!
全是女人的声音,尖利、沙哑、带着焦糊味和奶腥气,混着产房消毒水的冷冽刺鼻、幼儿园塑胶地垫被烈日晒透后蒸腾出的橡胶微臭、校门口小卖部冰柜掀盖时扑面而来的凛冽霜气……全朝他脑仁里灌!
沈夜猛地弓起背,十指插进头发,指甲刮过头皮,渗出血丝——湿黏、温热,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漫开喉咙——浓、腥、微咸,舌根发麻——可还是没压住那一声嘶吼:
“我不是时间机器!!”
声音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干涩、破碎,像一块摔裂的陶片,边缘割得耳道生疼。
“我也只能一次次把自己往死里撞!!”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
风裹着雨腥冲进来,湿冷如浸透冰水的棉布,狠狠糊在脸上;苏清影站在门口,素白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紧绷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发梢滴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绽开细小而清晰的暗斑;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硬壳笔记——封面烫金已剥落,只剩守梦人手札四个模糊阴文,边角卷曲,墨迹晕染如泪痕,纸页边缘毛糙,蹭过她手腕内侧,留下细微刺痒。
她一步踏进黑暗,没开灯,也没找开关。
径直走到沈夜面前,蹲下,将笔记摊开在他膝上。
纸页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即粉,指尖按上去,能感到纤维在掌心下细微颤抖;她指尖点向一页插图:一座巨桥横跨无底深渊,桥墩粗粝狰狞,由无数叠坐的人形堆砌而成,每具躯体闭目含笑,眉心烙着自愿二字;而桥面却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缝深处,渗出灰白雾气,正一寸寸吞噬桥板——那雾气无声弥漫,却让沈夜鼻腔深处泛起一股陈年石棺开启时的阴冷土腥。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楔进他耳膜:“这里说……每承载一个非自然回归的灵魂,现实就会出现一处空蚀点。”
她抬眼,瞳孔映着窗外远处高楼微弱的光,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星火:“简单说,你让人多活一秒,世界就得少一块。”
沈夜喉结一滚,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页插图——桥墩最底层,一个模糊身影的侧脸,竟与陈屿溺亡前最后回望水面的眼神,严丝合缝;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水波揉碎的、近乎温柔的澄澈,此刻却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他视网膜深处。
就在这时,他识海深处,轰然塌陷。
不是疼痛,是失重。
意识被拽入一片绝对漆黑的海床。
水压不存在,时间不存在,只有无边无际的静默,和盘坐于淤泥之上的那个存在。
沉桥守者。
石像般的轮廓,双目紧闭,额心一道竖纹,如未愈合的旧伤;沈夜看不见他,却感到一股沉滞的寒意自脚底逆流而上,冻得尾椎骨微微发麻,舌尖泛起海水苦涩的余味。
他开口,声如古钟自地核深处撞出,震得沈夜耳道渗血——那震动不是听觉,是颅骨共振,嗡嗡作响,牙龈发酸,视野边缘泛起细密金星。
“昔日七城建梦桥,终引蚀月降临,天地失序。尔今重蹈覆辙,欲以万魂托一躯?可笑。”
沈夜没抬头,只冷笑一声,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生锈铁皮,喉管里刮出粗粝的颗粒感:“那你告诉我——听他们哭完,然后关灯走人,就不可笑?”
守者缓缓睁眼。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凝固的灰雾;那灰雾无声翻腾,却让沈夜眼角干涩刺痛,泪水未落,已先灼烧。
他抬手一挥。
幻象铺开——
城市街道在眼前透明化,楼宇轮廓如水波荡漾;行人走过,影子淡得像一层油膜,眼神空洞,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只麻雀掠过天际,翅膀扇动的瞬间,半片羽毛突然消散,化为细尘,无声坠落……沈夜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只触到一缕穿堂而过的、带着铁锈味的凉风。
“共情非仁,”守者低语,声音里竟无愤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悲悯,“纵容才是杀戮。”
沈夜盯着那幻象,盯着那片正在溶解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卸下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带着血沫的讥诮——嘴角扯开时,牵动下唇结痂处,一阵尖锐拉扯,铁锈味再度漫开。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迹,指尖沾着褐红,在膝上守梦人手札空白页角,用力一划——
不是写字。
是刻。
一道深痕,边缘翻起纸纤维,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指腹摩挲过去,粗糙、凸起、带着新撕裂的微痛。
他望着那道痕,第一人称的心理活动冷得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
好。既然世界怕塌,那就别怪我……把账,算清楚。
他缓缓起身,脊背绷直如未出鞘的刃;靴底碾过积水,发出轻微咯吱声——湿冷黏腻,鞋底与水泥地之间,仿佛吸着一层薄薄的、挣扎的叹息。
身后,苏清影没拦他。
只在他伸手推门时,低声问了一句:“这次,你要怎么收门票?”
沈夜停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悬于半空,轻轻一点——
指向剧院方向。
指向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大门。
也指向,正守在门边、右臂缺失、沉默如礁石的渔夫亡魂。
阿水。沈夜推开青铜门时,门轴没响。
不是锈死了,而是声音被吸走了——像一滴水坠入墨池,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耳道内压力骤变,鼓膜微微内陷,嗡鸣不止。
低语回廊的入口不再是那条堆满旧剧本盒、飘着油墨与霉味的狭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