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档案馆的地下库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干燥气味。泛黄纸页边缘卷曲翘起,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微光里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指尖拂过档案盒侧,蹭下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声。唯一的声响,是苏清影踩在水泥地上,鞋跟发出的单调回音。那声音撞上高耸的金属书架,反弹出三重滞涩的余响,仿佛整座地宫都在屏息听着这唯一活着的节拍。三百多份失踪人员的卷宗被她铺满了整整一面墙,像一张绝望的拼图。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有些被反复翻阅至毛边发软,有些则脆得一碰即裂,露出内页泛青的霉斑。最上方一份卷宗的塑料封膜早已皲裂,冷风从通风口钻入,掀动一角,哗啦一声轻颤,像垂死者的抽气。红色的细线从每一份卷宗上延伸出来,最终全部汇集到中心一张沈夜的临时身份证复印件上,蛛网般触目惊心。丝线绷得极紧,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哑光,偶尔因气流微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如同三百根琴弦同时绷住了一颗将断未断的心。每一根线,都代表着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苏清影的指尖划过一份泛黄的档案,纸面粗粝微潮,指腹能触到墨迹凹陷的沟壑,还有某种陈年胶水干涸后留下的、略带弹性的粘滞感。“张德海,男,六十二岁,环卫工,三年前因清理河道垃圾,接触失踪者沈夜遗落的围巾……”她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份。“林秀芬,女,七十三岁,退休教师,独居,曾协助失踪者沈夜修理剧本杀店门口的灯笼……”“陈小虎,男,十九岁,无业,长期滞留网吧,曾向失踪者沈夜借阅剧本……”流浪汉、独居老人、黑户、被社会边缘化的失业者……苏清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冷气直刺鼻腔,带着地下库房特有的土腥与铁锈管渗漏的微酸,喉头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金属腥气。一个残酷的真相在她脑中成型。他们本就被世界遗忘,像一张张被揉皱了丢进垃圾桶的草稿纸。所以锻心宗才选了他们。因为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掀起任何波澜。她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体中央那张沈夜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他一脸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镜头里走出来骂人。可正因为如此,找回他们的名字,才更重要。
魂锻坊的废墟中央,沈夜盘膝而坐。风从坍塌的墙体缺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铁灰,打在脸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灰粒细如针尖,刮过颧骨时留下微痒的灼烧感,舌尖不自觉泛起铁锈般的苦腥。远处断梁上悬垂的锈蚀钢筋,在风里轻轻相撞,叮一声长、咔一声短,像坏掉的钟表在报丧。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百枚暗沉的锈牌。每一块都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冰冷的编号,正面却光秃秃一片,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锈层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结着暗红硬痂,有的则剥落见底,露出底下青灰的金属本色。指尖按上去,先是凉,继而渗出一种阴湿的寒意,仿佛那锈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从牌心深处汩汩渗出的旧血。这些是从那些静默奴化为飞灰后,唯一留下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编号001的锈牌上。冰冷,死寂。他闭上眼睛,胸口那颗新生的真核开始有节奏地搏动。咚,咚。意识沉入那片由十六道死亡记忆构成的网络。他不再去抗拒,而是主动将自己的感知蔓延出去。代表初次溺亡的残响,微微一亮。一股极其微弱的、潮湿的水汽,从编号001的锈牌上传来。那湿气并非来自空气,而是带着河泥腥气与冬晨桥洞下霜气的凛冽,瞬间凝在睫毛上,化作细小的冰晶。那不是外界的湿气,而是某种被封印在核心深处的记忆残渣。有了。
沈夜拿起锈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里。“你是张德海。环卫工。三年前的冬天,你在桥洞下捡到过一条我掉的围巾,嫌它太花哨,最后拿去垫狗窝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锈牌猛地一烫。那热意来得突兀,像炭火猝然贴上皮肤,灼得他指腹一缩,随即锈面浮起一层水汽似的薄雾,蒸腾中,老人憨厚的笑容一闪而过,连皱纹里嵌着的煤灰都清晰可辨。他拿起第二块,编号079。代表焚身的残响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还混杂着纸张烧焦的味道。焦糊味浓烈刺鼻,带着旧课本油墨被火舌舔舐后的甜腻,还有木头爆裂时迸出的噼啪微响,在耳道里炸开一星火星。“你是林秀芬。退休教师。我店门口那个红灯笼坏了,是你踩着板凳帮我换的灯泡,还把我数落了一顿,说年轻人做事毛手毛脚。”锈牌再次发烫,一个戴着老花镜、面容严厉却眼神温和的老太太头像浮现,随即隐去。“你是陈小虎,网吧大神。你找我借DM台本,说要自己写个本子,一统江湖。结果写了三页就拿去垫泡面了。”“你是……”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都是一道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这三百个人,他们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锻心宗的耗材。他们都曾以某种方式,和他那该死的、短暂的人生,发生过交集。操,老子这辈子的人际关系,还没今天一天盘点的多。简直就是我的不靠谱人生展。
角落的阴影里,三名锻心童蜷缩在一起,像三只受惊的猫。他们惊恐地看着废墟中央那个自言自语的男人。突然,那个最年幼的哑童身体猛地一抽,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黑色铁线,从他嘴角缓缓溢出,像一条诡异的虫。那铁线滑腻冰冷,离唇半寸便自行悬浮,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类似生锈手术刀刮过骨头的、令人牙酸的吱嘎低频。沈夜的念白声戛然而止。他察觉到了那股异常的能量波动。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三个孩子。他们怕得浑身发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裤管摩擦发出窸窣声,膝盖骨在颤抖中相互磕碰,发出闷钝的咯声。沈夜在他们面前蹲下,视线越过惊恐,看向他们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球深处。“你们也不是自愿的吧?”他的声音很轻。刹那间,他胸口的残响真核与那三个孩子体内某种古老的禁制产生了共鸣。嗡。一段破碎的、尘封了百年的残影,如同被强行播放的旧电影,在他脑海中炸开。
冰天雪地的冬夜,锻心炉的炉火烧得正旺。火焰是病态的橙红,舔舐着炉壁发出呼噜噜的闷响,热浪裹挟着硫磺与烧焦皮肉的焦臭扑面而来,睫毛瞬间卷曲。三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孩童,跪在炉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冲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高喊:“愿为师守道千载!”下一秒,滚烫的锈液从他们头顶浇下。那锈液嘶鸣着蒸腾,溅到冻僵的泥地上,发出嗤的惨叫,腾起一股青白烟气,带着熔铁与腐骨混合的腥甜。他们的意识被抽离,封入三具不会长大、不会言语、永世看守炉火的傀儡躯壳。他们不是刽子手,他们是第一批,也是最可悲的静默奴。沈夜眼中的画面散去,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忘记了恐惧为何物的孩子,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你们的名字,是阿满、阿禾、阿豆。”他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水果糖,放在他们面前。这是他从剧本杀店里随手揣来的。“你们早就该回家了。”
当夜,苏清影赶到了废墟。她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推论,还有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带着名字的资料。三百枚锈牌被重新摆放,环绕成一个巨大的圆阵。沈夜站在中央。他没有犹豫,举起断契刃,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没有滴落,而是被他引向胸口,尽数浇在那颗搏动不休的真核之上。“开饭了!”他在心里低吼。十六道残响的意志被彻底引爆,齐声发出尖锐的嗡鸣!真核的跳动频率骤然改变,不再沉重,而是变得高亢、急促,像战鼓!咚!咚!咚!三百枚锈牌随之共振,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枚接一枚地亮了起来。那嗡鸣起初是低频震动,震得牙槽发麻;继而升调,如三百只蜂鸟振翅,在耳膜上刮出细密麻痒;最后竟凝成一道实质般的声波涟漪,拂过地面,卷起一圈圈铁灰旋涡。废墟之上,空气扭曲,三百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脸上却布满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