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进站的风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混合着潮湿尘土与刹车片铁屑的气味，灌入空旷的站台——那气味微腥、微涩，像生锈的铜钱含在舌底，又裹着一丝铁皮被高速摩擦后腾起的焦糊热气，钻进鼻腔时带起喉头细微的刺痒。
七个小时了。
整整七个小时，这座城市像一头被拔掉电源的钢铁巨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沈夜的意识像一缕无家可归的电波，潜藏在城市电网最深处的变电站夹层里，感受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宁静——脚下钢板传来低频嗡鸣，是断电后残余电流在粗大母排中缓慢爬行的震颤；空气里悬浮着静电吸附的微尘，拂过意识体表面时，竟有细沙擦过玻璃的窸窣感。
胜利的余韵还没散去，但那更像是一场高烧后的虚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脉冲。
一道微弱的、试探性的电流，像是冬眠的蛇，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悄悄苏醒。
紧接着，一，十，一百，一万……全城所有还连接着电线的屏幕，无论大小，无论新旧，在同一瞬间，被强行唤醒。
滋啦——
刺耳的电流嘶鸣声在沈夜的意识里炸开——那不是单一声调，而是十七种频率叠加的尖啸，像指甲刮过十七块不同厚度的黑板，直钻耳蜗深处，引发太阳穴一阵阵搏动性胀痛。
通过无数个摄像头的电子眼，他看到了自己的杰作。
先是密集的雪花噪点，像一锅沸腾的杂音——视觉上是狂舞的银白噪点，听觉上却同步泛起高频蜂鸣，触觉上仿佛有细针在视网膜上反复扎刺。
随即，所有噪点猛地向中心收缩，凝聚成一幅模糊的影像——古老钟楼的顶端，夜风吹动着他那件具现出来的T恤衣角。布料猎猎抖动的声响、纤维撕扯的细微嘶啦声、甚至衣角掠过石雕檐角时激起的微尘扑簌感，都清晰得如同亲历。
他的身后，十七道形态各异、或清晰或模糊的半透明人影静静矗立，如同最忠诚的卫队。他们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一种近乎真空的冰冷，靠近时连意识体表面的静电都会被抽离，留下皮肤紧绷的失重感。
然后，他们和他，齐刷刷地抬起头，仿佛在与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对视——那目光并非投射，而是直接在观者视神经末梢灼烧出两粒微小的光斑，持续三秒不散。
一个声音，由十七种不同的音色、无数道精神共鸣混合而成，穿透了物理的隔绝，直接在每个看到这幅画面的人脑中响起。
我还活着——因为你们记得。
七秒。
影像只持续了七秒。
第七秒刚过，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的无之力，如同一场宇宙级的格式化指令，蛮横地席卷而来。
那感觉，就像有人对着太阳泼了一盆黑墨——视觉骤暗的刹那，耳内轰然失压，鼓膜向内凹陷；舌根泛起浓烈的金属锈味，仿佛整条味觉神经被瞬间电解；指尖传来冰水浸透骨髓的麻痹，又在一息间蒸发为灰烬灼烫。
沈夜构建的幽灵影像连同其承载的所有信息，瞬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数据残渣都没留下。
屏幕，再度归于黑暗。
城市数据中心的监控室里，值班员王叔打了个激灵，从打盹中惊醒。他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漆黑的监控墙，揉了揉眼——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把记录仪交接给新来的两名痕检童。
刚……是跳闸了吗？
他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系统日志。
系统重启成功，设备运行正常。
记录干净得就像刚出厂的硬盘。
仿佛那惊世骇俗的七秒，只是他一个短暂的噩梦。
只有他没注意到的角落里，蜷缩在地的痕检童，那个因果镜碎裂最严重的小女孩，正抱着膝盖，用一种失神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是幻觉……我听见了……是好多好多人的脑子……在对规则喊……滚出去……
这份胜利的代价，沈夜此刻感受得比谁都清楚。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风暴过后立刻检查船体的损伤。
意识顺着锈音神经网延伸出去，触碰那些刚刚还像灯塔一样明亮的记忆锚点。
九个。
整整九个光点，已经彻底熄灭。
他能闻到，在那些地点，残留着一股灰烬和腐烂纸张混合的恶臭——那气味沉滞、发腻，吸进肺里像吞下一把陈年炭粉，喉头立刻泛起苦涩的灼烧感。
那是影蚀笔仙留下的痕迹，它亲自降临，用最根源的抹除之力，订正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更糟的还在后面。
他缩回意识，审视自身。
体内的十六道残响，光芒都黯淡了不少。
他试着沉浸到溺亡残响的核心里。
那份被冰冷河水包裹全身、肺部炸裂般的窒息感，还在。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
原本清晰的、倒映着岸边路灯的河面景象，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边缘开始模糊。
规则正在逆向侵蚀他的死亡本身。
我靠，玩不起了是吧？
删不掉我的存在，就开始修改我的死因？
这是什么操作，发现BUG删不掉，直接跑去后台改底层代码？
不止要让我被遗忘，这是想从根源上……让我从未死过。
那我的残响算什么？我的能力算什么？
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一股冰冷的愤怒，比任何一次死亡带来的寒意都更加刺骨，瞬间贯穿了沈夜的意识体——那冷意并非温度下降，而是意识体内部所有神经突触同时被冻结又强行解冻的撕裂感，伴随每一道残响的微弱震颤，在颅骨内形成低沉的共振嗡鸣。
就在这时，一道全新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数据流，顺着一条他从未接触过的古老线路，悄然汇入了他的锈音神经网。
这股能量带着图书馆地下修复室特有的、干燥纸张和松节油的味道——纸页翻动时的微尘气息、松脂加热后渗出的琥珀甜香、还有旧书脊胶水微微发酸的挥发感，三种气味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在鼻腔深处。
很熟悉。
是苏清影。
但这次，能量的质地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单纯的墨迹和精神力，而是被编织得像一本真正的书，有封面、有内页、有章节。
扉页上，一行字灼热地亮起，仿佛是直接烙印在沈夜的感知里——那热度并非灼烧，而是文字本身在视神经上高频闪烁，引发眼角肌肉不受控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