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与焦糊的甜腥气味中,那点红光顽固地呼吸着,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在废墟灰烬里微微搏动。
苏清影蹲在档案馆的废墟边缘,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黑袍雕塑。
凉意顺着膝盖渗进骨头,她毫不在意;指尖却残留着血珠初凝时那一点微黏、微咸的铁锈味,还混着纸页边缘被火燎过的焦脆刺鼻。
指尖的温度,全被掌中那本影契书斋残卷卷七吸走了,纸面粗粝如砂纸,又隐隐发烫,仿佛正从内里蒸腾出未散尽的余温。
她翻到一页泛黄的夹页。
上面用早已褪色的朱砂,写着一行潦草却桀骜的字:
逆契者,以血为墨,以死为纸,书不可删之名。
指尖轻抚那行字,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纸面传来,不是暖,是灼,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时空,有另一根手指正与她遥遥相对,指腹相抵,脉搏同频。
她猛地抬头。
远处街角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了三个穿红舞鞋的小女孩。
她们背对着她,排成一排,姿势僵硬得像商店橱窗里的人偶。
晚风吹不起她们的裙摆,也吹不动她们的发梢,连风掠过耳际的细微嘶声都消失了,世界骤然失音,只剩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和师父葬礼那日,停在灵堂檐角、一动不动的三只乌鸦,摆着同样的姿势。
痕检童。
苏清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她看到女孩们小巧的耳垂上,各嵌着一枚光滑如黑曜石的圆片。
那是因果镜,能映照出一切存在的痕迹。
此刻,那三面镜子里,一片虚无,幽深、平滑、绝对寂静,像三口倒悬的枯井。
她们看不见我,但她们能听到我在读这本书。
苏清影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发间抽出一根黑色的金属发卡,压着书页,飞快地划破了自己的食指指肚。
血珠沁出,带着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指腹滑落,在夜风里迅速变凉,留下一道微痒的湿痕。
她将一页空白的便签纸压在夹页之上,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沈夜。
字迹未干,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未亡。
血字写下的瞬间,便签纸上,一行扭曲的、铁锈色的反字凭空浮现,像是从纸张背面渗透出来,墨迹边缘微微翘起,渗出细密水汽,带着地下室铁锈与陈年霉斑混合的阴冷潮气。
血墨渗入纸背的刹那,她腕骨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三年前沈夜为她挡下第一记律令抹除时留下的伤痕,重新描了一遍。
他在听。
电网深处,沈夜的意识像一缕被狂风撕碎的雾,正无可挽回地消散。
刚刚借着服务器过载,强行在现实中显形三秒,代价是惨烈的。
无痕律令的反噬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砂纸,正疯狂打磨着他存在的基石。
他蜷缩在变电站最底层一处废弃的铜管夹层里,这里是他勉强找到的茧。
体内的锈肺在剧烈震颤,那十六道他赖以为生的残响,像一群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嘶吼,却越来越微弱,每一次震颤,都让耳道深处泛起金属刮擦般的尖锐耳鸣。
他试着调动溺亡残响赋予他的水下感知能力。
那份被淹没在冰冷河水中的窒息感,那份记忆,正在变得模糊、褪色,像一张反复冲洗的老照片,喉头泛起熟悉的、河水倒灌时的腥咸,可舌尖尝到的,只有电流灼烧后的焦苦。
规则正在篡改他的过去。
就在意识即将被抽干,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那个古老空灵的低语,再次从他意识最深处的锚点响起。
初始存档点灵。
你还在我里面。
一道闪电在沈夜几近空白的脑海中炸开。
无痕律令可以抹除我在现实中的一切痕迹,可以篡改所有人的记忆,甚至可以扭曲我后来的死亡经验,但它抹不掉原点。
只要第一次死亡那份最纯粹、最原始的不甘没有被抹去,我就拥有最后一条通往真实的裂缝。
既然现实不认我,
沈夜的意识体猛地探出,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断了身旁一根仍在发出微弱嗡鸣的高压电缆。
滋啦,
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他虚无的身体,带来一阵被撕裂般的剧痛,不是热,是亿万根冰针裹着雷火,从颅顶贯入,直刺脚心,每一寸神经都在高频震颤,发出濒死蜂鸣。
那我就用电流,在你们的规则之外,在这片虚空里,刻一本属于我自己的生死簿。
她走过七条熄灭的街灯,每一步都踏碎一地未干的露水,直到霓虹招牌的残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条通往西城的、歪斜的荧光小径,脚下沥青微凉,鞋底沾着露水与灰尘混合的微涩颗粒感,而远处,城市正从喉咙深处咳出第一声低沉的晨雾。
城西的旧书市,在凌晨是一座沉默的迷宫。
苏清影裹紧黑袍,身影在狭窄、潮湿的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枯瘦的老人正埋头修补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归藏志。
他手里的针线细如毫毛,动作却稳得像磐石,灯焰轻微摇曳,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缓慢游移的暗影,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浆、松烟墨与樟脑丸混合的微辛气息。
你想留个名字,老人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名字早就不值钱了。
苏清影将那张染血的便签纸,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桌面上。
我要逆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