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心脏的搏动,顺着一条废弃三十年的地铁专用通信缆,悄无声息地爬升,像一根探针,轻轻刺入沈夜的意识深处。
他猛地从电流的沉溺中抽离。
不是惊醒,是共振。
他正试图将十六道死亡模板均匀注入脚下这张巨大的锈音神经网,每一次脉冲,都像将自己的灵魂碾碎了再重组。
可现在,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网络最底层反噬而来。
痛感并不陌生,像是无数根生锈的针,同时扎进他每一寸神识——针尖带着铁腥气,扎入时皮肤泛起细密冰粒,拔出后留下灼烫的蚁行感。
但这次,针尖上带着质问。
你是谁
你凭什么替我疼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李娟,不是档案上那个冰冷的编号
无数破碎的、含混的、带着怨毒与不甘的意念,像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构建的神经通路疯狂倒灌。
它们拒绝被代表,拒绝被引导。
它们要自己开口
他以初始存档点为核心的意识体,在废墟中断续浮现,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边缘滋滋作响,随时可能崩溃。
我操……搞砸了
这他妈哪是搭建服务器,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还是个怨气冲天的蜂王浆味儿的马蜂窝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看到了,在那些纷乱的意识碎片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闪过。
那个在工厂大火中被遗忘的女工,那个因举报领导而被精神病的会计,那个只是在雨夜多看了一眼枯井,就再也没回家的少年……
他们不是数据,不是模板。
他若不能让这张网真正活过来,让每一根锈蚀的铜线都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建起了一座更华丽的、能上网的数字监狱。
废弃印刷厂顶层,一股浓重的油墨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里,苏清影指尖悬停在笔记本电脑的回车键上——指尖下压时,指甲盖泛出青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如锈蚀铆钉。
屏幕上,一段伪装成暴雨红色预警的广播代码已经编写完毕。
只要按下,藏在代码深处的静默归葬实验记录核心数据,就会通过城市应急广播系统,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洒向全城每一个还能通电的喇叭。
就在她即将按下的瞬间,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如蝙蝠般贴着墙壁无声滑过——空气被挤压出细微的嘶声,窗框积灰簌簌震落。
守默会的眼线。
苏清影的瞳孔没有丝毫收缩。
她只是冷静地,几乎是慢动作般,将手指从回车键移开,轻轻点在了旁边的F5功能键上。
预设程序B,启动。
叮铃铃铃——!!!
整栋废弃大楼,从一层到五层,所有老旧的、布满灰尘的电铃在同一时刻疯狂尖叫起来!
刺耳的铃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形成混乱的回响,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下课铃——金属震颤传导至脚底钢板,每一声叮都让苏清影小腿肌肉本能绷紧;铃声余波扫过耳膜,留下持续三秒的尖锐蜂鸣。
紧接着,藏在铃声里的扩音器,传出沈夜那经过剪辑、带着电流杂音的嘶吼:
别信——!别信那碗热汤圆!那是井水的味道!是井水的味道!!
窗外,那道黑影追猎的动作明显一滞。
面具之下,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而紊乱,喉结上下滚动时撞在金属内衬上,发出咔的轻响。
似乎那句话,勾起了某个被强行净化掉的、关于一碗永远也吃不到的汤圆的记忆——舌尖泛起甜腻的幻觉,随即被井水的土腥与铁锈味狠狠覆盖。
城市之巅,观光塔顶。
裴昭立于狂风中,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料摩擦声如撕裂的旧帆布。
他手中的引魂灯光焰不定,忽明忽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挣扎的光影;光晕边缘,细小的静电蓝弧噼啪跃动。
他没看脚下如棋盘般的城市,而是盯着手腕终端上刚刚汇总的报告。
全国熄灯人,一夜之间,失联三处。
十一座位于偏远地区的镇魂石碑,自主篡改了铭文。
那些本该是冰冷规则的条文,被歪歪扭扭的、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字迹覆盖。
其中一块,来自西北戈壁,上面用指甲硬生生刻着一行血字:
我女儿叫小禾,她没疯
三十年前,一个被判定为精神污染源的母亲,在被熔铸前的最后遗言。
裴昭缓缓闭上眼。
我们说是安息……可他们,真的愿意沉默吗
统帅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熔铸令的权限申请已经过载,是否……
不必。裴昭挥手制止,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喉间泛起干涩的砂砾感,传令下去,暂封三级以上所有净化权限。在查明共振源头前,全员静默。
他左耳鼓膜深处,那持续三年的、代表净化协议在线的蜂鸣,猝然消失了。
压力骤然一轻。
废墟中,沈夜的残影稳定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