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味钻进鼻腔,像是个溺死鬼贴着后颈吹气。那气味泛着铁锈与腐藻混合的冷腥,黏在舌根,泛起微苦的涩意。
沈夜跪坐在碎石堆里,抬手抹了一把耳朵。指尖湿热粘稠,全是血。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冻僵的皮肤上拖出细长的暗红轨迹,像一道未干的朱砂符。
刚才那一记“残响·静默者”超载得太狠,现在脑子里像塞进了一整个装修队,电钻声、锤墙声响成一片。高频尖啸在左耳炸开,低频轰鸣从颅底往上顶,两种声音在太阳穴交汇处撞出沉闷的鼓点,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视网膜微微抽搐。
这种生理性的耳鸣让他想吐,但他忍住了,只是干呕了两下,把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喉管灼烧,胃壁痉挛,酸液滑过食道时留下一条火辣辣的线。
这就是逞英雄的代价。爽是爽了,身体差点报废。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骨笛。
这玩意儿变了。
原本灰白粗糙的骨质表面,此刻竟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青紫色脉络。脉络并非静止,而是如活体毛细血管般明灭呼吸:亮起时泛着幽蓝冷光,暗下去则渗出温润的紫晕,像深海发光水母的触须在皮下缓缓游移。
它们像是活体神经一样,顺着骨笛的纹理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微弱的温热,顺着掌心往他胳膊里钻。那温热不是暖意,而是某种精准的、带着微电流感的震颤,沿着桡动脉一路向上,让小臂汗毛根根倒竖。
这哪是什么法器,分明就是一块刚才切下来的活肉。
一只半透明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腕。那是残响裁决灵。
这大块头现在的状态也不好,身形虚幻得像是一阵烟就能吹散。半透明的指尖边缘正不断逸散出细碎的银尘,在磨坊昏光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像旧电视雪花屏的残影。
它没有说话,或者说它不需要说话。
通过接触,十六个重叠的声音直接在沈夜脑子里炸开。不是声音,是十六种不同质地的“存在感”同时压进意识:有冰层开裂的脆响、青铜钟舌刮擦内壁的钝响、绷紧琴弦的嗡鸣、还有婴儿初啼般尖锐却空洞的“啊——”……它们不叠加,而是在他颅腔内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形成一座立体的、正在坍缩的声场。
不再是以前那种嘈杂的尖叫或嘶吼,而是一种奇异的低语。
“不是它变了……是我们开始‘听见彼此’。”
沈夜猛地愣住。
刚才那一瞬间的逆向灌注,他以为只是单纯把所有的愤怒和杀意当成炸药包扔了进去。
但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十六个残响,在他体内一直是个拼盘,各过各的。
但在刚才那一击里,它们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串联”。
他抬起头,看向那尊已经炸成废墟的“真佛”。
那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收集信仰造出来的雕像。
那十六根螺旋纠缠的石柱结构,分明就是为了截取这种特定频率的“共鸣”而搭建的天线。
这帮疯子,不是在造神。
他们在建基站。
一座专门用来收割“不甘”、转发“怨念”的广播塔。
既然是广播塔,那信号总得有个接收端。
接收端在哪?地底?还是天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脸上,沈夜打了个激灵。雪粒砸在颧骨上,刺痛又冰冷,像无数细针扎进毛孔;风钻进领口时带起一阵鸡皮疙瘩,而耳后残留的血迹却被风吹得发紧、发痒。
现在不是搞科研的时候,这鬼地方还在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塌了。
他拖着跟灌了铅似的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回了那座破旧的磨坊。每一步踩进积雪都发出“咯吱—噗”的闷响,左膝关节在旧伤处传来钝钝的摩擦感,仿佛有砂砾在骨头缝里滚动。
磨坊里也是一片狼藉,好在那个煤油炉子还能用。
沈夜划着火柴,手抖了两下才把炉芯点着。火柴梗断裂的细微“咔”声被放大,硫磺味混着煤油的辛辣直冲鼻腔;蓝色火苗腾起时,热浪先扑到睫毛上,烫得他本能一眨。
蓝色的火苗窜起来,驱散了一点刺骨的寒意。
他从包里翻出一罐午餐肉,也没讲究什么吃法,直接架在炉子上烤。
只有热量和油脂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滋滋啦啦的油爆声响起,香气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雪谷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安心。油星迸溅到炉壁上,“噼啪”炸开焦糊的小黑点;肉香是浓稠的、带着甜腻脂香的暖流,与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在鼻腔里激烈拉锯。
就在这时,那一缕一直附着在石屑上的信标残魂,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
它已经淡得快看不清轮廓了,就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轮廓边缘不断闪烁、撕裂,像信号不良的旧录像带,偶尔闪过一帧扭曲的、泛着青灰噪点的脸。
“……我们都被骗了……”
残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风声。音色忽近忽远,近时像耳语贴着鼓膜震动,远时又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每个字都裹着空洞的混响。
“‘真名血’不是献祭钥匙……是唤醒坐标。”
沈夜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金属勺柄被炉火烘得滚烫,掌心却沁出冷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
坐标?
没等他细想,那一缕残魂突然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流,猛地钻进了骨笛上那道裂缝里。
轰——!
沈夜的识海瞬间被强行撑开。不是声音,是视野骤然失重下坠,仿佛从万米高空垂直扎进冰海;视网膜被强光灼烧,残留的紫红色光斑在眼前疯狂旋转。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磨坊,而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画面极度清晰,像是亲眼所见。
巨大的冰门刚刚从冻土中显露一角,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正忙碌着。
那是百年前的守默会。
他们把一具具尸体像挂腊肉一样钉在繁复的符文阵上,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刻着鲜红的数字。
而在大阵的中央,一颗巨大的、由黄铜齿轮和血肉心脏缝合而成的机械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那频率,和刚才炸碎的“无相佛”一模一样。
视角拉近。
画面定格在一个被铁链死死锁住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破损的风衣,看不清脸,浑身是血。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跨越时空的窥视,猛地抬起头。
尽管隔着百年的时光,沈夜依然读懂了他苍白嘴唇开合间无声重复的那句话:
“别念我的名字。”
画面戛然而止。
沈夜猛地回神,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汗液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黏腻;肺叶扩张时牵扯着肋间肌,隐隐作痛。
炉子上的午餐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勺子把手烫得吓人。
别念名字……真名是坐标……
他一把抓过放在旁边的背包,翻出了那张泛黄的童年公寓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