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紧贴着皮肤,冰凉而锐利的金属触感顺着下颌骨爬升,却在下颌的弧度处生生止住。
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满是疲惫,眼圈泛着青灰的淤痕,胡茬粗硬扎人,皮肤下隐约透出熬夜后干涩绷紧的蜡黄底色。
唯一的区别是,镜中人的嘴角比沈夜早了半秒向上勾起——那弧度极浅,却像刀锋划开雾气,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戏谑,仿佛在笑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地狱笑话;沈夜甚至听见自己耳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玻璃裂纹蔓延的咔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颅骨内侧渗出的幻听。
沈夜没说话,也没眨眼,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三秒,视网膜上残留着镜面反光刺出的灼热余斑;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剃须刀扔进洗漱台。
咣当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撞击瓷盆的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闷哑回震,也是他和镜中那东西对峙的终止符;水龙头滴漏的嗒嗒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像秒针在耳蜗里踱步。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没去管脸上还沾着半干的泡沫——那层薄白微凉,正被室内微风缓缓抽走水分,留下细小的紧绷感。
店铺里依旧弥漫着昨夜未散的线香味道,甜腻中裹着陈年檀灰的微苦,混着木柜深处渗出的旧纸霉味,沉甸甸压在鼻腔深处。
沈夜径直走进里屋,将那件缝满十七枚残响信物的黑色风衣从衣架上取下——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钝响,指尖拂过粗粝的暗纹织面,触到第一枚信物时,生锈怀表冰凉的铜壳硌得指腹一缩;他像是对待一位即将入殓的战友,动作轻缓地把它平铺在供桌上,风衣下摆垂落时,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铁腥与焦糊混合气息的阴风。
打火机擦出火苗,嚓的一声短促爆鸣,三支安魂香被点燃,插进早已满是香灰的炉子里;青烟初起时带着灼热的辛辣,随即转为绵长温润的暖香,袅袅升起,模糊了风衣上那一串串诡异的挂件——生锈的怀表表面凝着冷汗般的湿气,焦黑的指骨泛着釉质裂纹的幽光,断裂的眼镜腿尖端微微发烫,像刚从火里捞出……
那晚镜中倒影的那个眨眼,绝不是幻觉。
脑子里的股东大会现在越来越不受控了——耳道深处嗡嗡作响,仿佛有十几只蜂在颅骨夹层里振翅,每一次思维停顿,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搏击声。
昨晚的圆桌会议简直是一场灾难。
第七人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竟然当着其他残响的面,阴恻恻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宿主崩溃的问题:既然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判官,那如果我们觉得你不合格,是不是该推举个新主人?
当时沈夜没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本残响宪章草案翻到第二页,纸页边缘割得指尖微痛,重重地压在香炉底下;哪怕现在,那些细腻的香灰正在一层层覆盖住罢免程序这四个字,他也清楚,这玩意儿就像个定时炸弹,引信已经点着了——喉结滚动时,能尝到舌尖泛起的一丝铁锈味。
叮铃。
店门被推开,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伞面雨水蒸发的微酸与柏油路被浸透后蒸腾的闷浊热气。
苏清影收了伞,怀里护着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油纸表面沁出细密水珠,指尖冻得发白微颤。
她今天的脸色很差,那种苍白不像是因为熬夜,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抽干了血色,连嘴唇都褪成半透明的淡粉,下唇内侧咬出两道浅浅的月牙形血痕。
守默录的异文抄本,刚破译出来的。她没寒暄,直接把册子摊开在茶几上,手指颤抖着指着其中一段晦涩的古文,指甲盖泛着青紫,你看这里。
沈夜凑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扭曲如蛇虫的文字——墨迹在泛黄纸页上晕开细微毛刺,像活物在缓慢爬行。
覆案使不是人,也不是鬼。苏清影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流摩擦齿龈的嘶嘶声,它是历代被诛杀的越界者怨念聚合体,是反律之灵。它来审判你,不需要证据,不看卷宗,只问一句话——你所坚持的正义,能否承受至亲之血?
沈夜眉梢微挑,伸手想去拿烟,却摸了个空;指腹蹭过空烟盒粗糙的印刷面,留下一点静电似的麻痒。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清影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死死盯着他,睫毛上悬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泪珠,折射出窗外天光的碎银,为了证明你的道是错的,它会逼你亲手伤害我在乎的人……或者逼我伤害你。就像当年的袁明章,他为什么会疯?就是因为那把惊堂木敲下去的时候,被告席上坐的是他老婆。
店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喷吐着白雾,水汽扑在裸露的手背上,凉而黏滞,像一层无形的薄膜。
沈夜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笑声出口时却干涩发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如果我说,我宁愿自己疯成傻子,也不会让你掉一根头发呢?
苏清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那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已穿透皮囊,直抵他胸腔里那颗正狂跳不止的心脏。
可如果你为了护我而变成了怪物……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呓,气息拂过沈夜手背,带着薄荷糖残留的微凉甜意,那我拼了命想要护着的,又是谁?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这一刻的尴尬与沉重,雨滴敲打铁皮檐角的嗒嗒声由疏转密,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低吼,空气骤然变得湿润厚重,连呼吸都带上水汽的微重感。
供桌上,那件平铺的风衣忽然无风自动,上面挂着的十六枚信物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叮……如同冰珠坠入空碗,又似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叩击;风衣布料窸窣起伏,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在无声喘息。
这一整天,沈夜都没接客。
他在店里搞了一场特殊的剧本杀。
没有玩家,没有主持人,只有他自己,和那一屋子看不见的鬼。
他在大厅中央摆了一张太师椅,自己坐在被告席的小马扎上——竹编椅面粗糙扎人,腰背悬空处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
现在开庭。
他对着空气说道。
脑海深处的识海瞬间沸腾——无数杂音轰然炸开:溺亡者吐泡的咕噜声、锈肺拉风箱似的破锣喘息、灰烬燃烧的噼啪脆响……全在颅内共振。
那个总是吐着泡泡音的溺亡者被他强行拽了出来,按在了主审法官的位置上。
锈肺充当公诉人,那个破锣嗓子在沈夜脑子里嗡嗡作响:沈夜,滥用裁决权,导致三名纸偶失控焚毁,造成不可逆的灵异污染。有罪无罪?
这本来是沈夜的一场心理测试,但他没想到,场面失控得这么快。
识海里,原本应该沉睡的其他残响竟然自动列席,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轮廓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噪点。
有责。灰烬举手,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
有责。断指附议,尾音带着金属刮擦的锐响。
情有可原。那是盲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像指尖轻抚琴弦后余下的微颤。
最后,十二只手举了起来。七票认定有责,四票认为情有可原。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影身上。
第七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投下了唯一的反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