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政?”燕丹忍不住轻声唤他。
嬴政似乎这才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他缓缓转回头,看向燕丹。
眼中的风暴已然平息,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深邃沉静,只是那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暗了些。
他伸出手,抚上燕丹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熟悉的温柔。
“丹,你说的这些,寡人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历史是历史,现在是现在。李信或许年轻气盛,王翦用兵求稳,芈启其人心性如何,寡人自会细细考量。至于伐楚方略……”
他顿了顿,指尖在燕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收回手,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自有计较。”
燕丹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嬴政心中那架名为“天下”的权衡天平,已经开始运作。
自己投下的,是关于背叛与惨败的警示砝码。而嬴政会在天平的另一端,放入些什么,又如何调整秤杆,已非他所能完全窥探与干预。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唯有相信与陪伴。
夜色浓重,吞没了咸阳宫,也吞没了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征伐岁月。
嬴政的沉默,持续了数日。
那几日,他依旧如常上朝,听政,批阅奏疏,与重臣商议伐楚方略的细节,甚至抽空去视察了少府新组建的、用于培训前往三晋之地推行“识字班”的吏员学堂。
他言行举止,与往常并无二致,沉静,果决,偶尔流露的锐利与不耐,也都在合理的范畴内。
但燕丹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深海,正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流。
嬴政独处时,凝视虚空的眼神会放空很久;批阅奏疏的间隙,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写,又迅速抹去;夜间相拥而眠,他的呼吸有时会变得格外绵长沉重,显然并未真正入睡。
燕丹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那块关于“历史”的巨石,正在嬴政那精密如仪器般的大脑中,激起复杂的连锁反应。
至于,与现有的情报、局势、人性算计相互碰撞、印证、融合,最终会析出怎样的结论与决策,他也无法预料。
等待中,燕丹自己也没闲着。
他翻阅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楚地的地理水文资料,尤其是长江、汉水、淮水等大江大河的走向、水文、渡口、险滩。
他铺开巨大的素帛,用炭笔勾勒着简略的示意图,思考着水陆并进、尤其是利用水路进行战略机动与补给的可能性。
这个时代的内河航运技术虽然原始,但楚国水系发达,若能有效利用,或许能成为撕开楚国防线的奇兵。
就在燕丹对着一条标注为“云梦泽”的广阔水域皱眉苦思时,嬴政走进了这间被他临时充作“作战研究室”的偏殿。
几日未见,嬴政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很好,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洞察关窍后的清明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冷静,甚至冷酷。
他没有看燕丹面前铺开的地图,径直走到他面前,拉过一张席子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燕丹。
“丹,关于你前几日所言,历史上的伐楚之事,寡人想了许久。”嬴政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些关节,似乎可以连起来看了。”
燕丹放下炭笔,正襟危坐,做出倾听的姿态。
“首先,是楚系。”嬴政缓缓道,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梳理思路,“自宣太后、华阳太后始,楚系外戚在秦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朝堂、后宫、地方,皆有其势力脉络。”
“昭王时,魏冉专权,几倾社稷;至寡人初立,背后亦不乏楚系推波助澜。此势力,如同一颗长在秦国肌体深处的毒瘤,时隐时现,难以根除。”
他抬起眼,看向燕丹:“灭楚,是外患。而楚系,是内忧。外患临头,内忧必动。昌平君芈启,身为楚系如今在朝中最显赫者,身处秦楚之间,其立场本就微妙。让他参与伐楚,无异于将一把可能反噬的利刃,悬于大军头顶。”
燕丹点头,这正是他所担忧的。
“其次,”嬴政的语速更慢,眼中神色复杂,“是你所提及的……扶苏。”
听到这个名字,燕丹心中一紧。
“若他果真身具楚系血脉,”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剖析,“那么,对你知道的那个寡人而言,他便不仅仅是一个长子,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他,会成为楚系势力在秦国朝堂延续、甚至死灰复燃的,最名正言顺的旗帜与希望。”
他看着燕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历史的迷雾:“寡人当年在赵国为质,深知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之苦,亦深知权力交替时,外戚、权臣是如何操控幼主,把持朝政,祸乱国家。”
“寡人绝不容许,在寡人之后,大秦的权柄,再落入楚系之手,重蹈覆辙。”
燕丹屏住了呼吸。
嬴政的逻辑冷酷而清晰,将“楚系势力”与“长子血脉”联系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所以,丹,”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你告诉寡人,历史上的寡人,选择了相信李信,只给二十万兵,坐视昌平君芈启被派往楚地,最终导致其反叛,二十万大军几乎覆灭……寡人思来想去,忽然觉得,这或许……并非单纯的失误,或听信了李信的自大之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清剿。”
“用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李信请战),一个看似冒险的决策(只给二十万兵),将楚系的领袖(芈启)置于一个必然面临抉择,且极易走向反叛的位置(伐楚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