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步履轻快地穿过宫道，心中盘算着如何向嬴政解释他从哪里懂得那么多专业的医学知识。
虽然此事关乎国本民生，又涉及专业领域，嬴政多半会支持，但无法解释知识来源，或许会成为关系中的小疙瘩……
燕丹摇摇头，迫使自己去思考具体如何推行，或许可以先在太医署内设一个不显眼的“修书处”或“医科典校”，作为起点。
然而，当他踏入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并未像往常那样坐在案后批阅奏疏，而是负手立在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北方大片区域，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一股无形的压抑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侍立一旁的内侍和郎官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燕丹放轻脚步，走到嬴政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图上，秦国北方边境线漫长而曲折，与广袤的、标注为“匈奴”、“西戎”等字样的区域相接。
那里用朱笔圈点了几处，旁边还有新添的小字批注。
“阿政，怎么了？”燕丹轻声问道，手很自然地搭上嬴政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嬴政似乎这才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转头看了燕丹一眼，眼中的冷厉稍稍化开些许，但眉间的沟壑并未平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御案上摊开的一卷帛书。
燕丹会意，走过去拿起帛书。
这是一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军情奏报，字迹刚劲，带着边塞特有的风尘与肃杀之气。
奏报来自上郡守将，详细禀报了入秋以来，匈奴各部小股骑兵频繁南下，袭扰秦国新占领的，原属赵国的北部边地。
他们行动迅捷，来去如风，不攻大城，专掠边邑小村，抢夺粮草、布匹、铁器，偶尔也掳掠人口。
虽未造成城池陷落、大军溃败之类的重大损失，但骚扰不断，防不胜防，令边军疲于奔命，边境百姓惶惶不安，生产生活受到很大影响。
同时，另一份奏报中还提到，西面的西戎部落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开始有些不安分的蠢动，虽未有大举入侵，但摩擦明显增多。
“匈奴……又开始了。”燕丹放下帛书，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知道，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几乎是这个时代北方边境的常态，以往赵国尚在时，李牧镇守北疆，匈奴难有大作为。
如今，秦国新占赵地，统治尚未彻底稳固，边军需要时间适应和布防，匈奴趁机捞一把，再正常不过。
西戎那边，恐怕也是看准了秦国注意力集中在东出六国，想趁机浑水摸鱼。
“小打小闹，癣疥之疾。”嬴政的声音冷冷响起，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然，如蝇附膻，驱之复来，着实恼人。寡人已命蒙武增兵北疆，严加戒备，遇袭即击，务求歼灭。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边军来信，匈奴骑兵狡诈，一击即走，难以捕捉其主力。大军出动，耗费粮秣，却往往扑空。长此以往，北疆难以安宁，亦牵扯寡人东出精力。”
这确实是个难题。
农耕王朝的军队，在机动性和对草原地形的熟悉程度上，天然逊于游牧骑兵。
防守可以，但想要主动出击、彻底剿灭，成本高昂，且效果难料。
历史上，强如汉武帝，也是倾尽国力，历经数十年，才勉强将匈奴驱逐远遁，自身损耗亦极惨重。
燕丹看着嬴政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又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了后世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打交道的另一种方式，一种或许在当下看来有些“离经叛道”，但长远来看可能更经济、更有效的策略。
他走到嬴政身边，斟酌着语气，试探着开口：“阿政，对付匈奴，除了增兵严防，主动清剿，或许……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
“哦？”嬴政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是何办法？莫非你工坊里，又弄出了什么对付骑兵的新奇武器？”他想到了公输家那个“移动堡垒”的狂想。
燕丹摇摇头：“不是武器。是……做生意。”
“做生意？”嬴政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头挑得更高了。
“对，互市。”燕丹清晰地说道，“跟匈奴人做生意。”
嬴政脸上的疑惑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示意燕丹继续说下去。
燕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匈奴人为什么总要南下劫掠？因为他们的生存方式与我们不同，他们是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住在草原上。”
“草原土地松软，无法像我们一样稳定地种植粟、麦、稻等农作物。他们养羊、牛、马，可以吃肉、喝奶、穿皮毛，但这些不能完全替代人的身体对主食——比如麦、粟，以及蔬菜、盐、茶等的需要。”
“草原上不产这些东西，或者产量极少，当他们自己不够，又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抢。”
他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边境被经常劫掠的地方：“但抢，是有风险的，会死人，会结仇。如果我们主动开辟几处固定的市场，允许他们用他们的东西——比如更好的种马、更多的牛羊、皮毛，甚至他们从更北方或西域弄来的奇珍——来交换我们多余的粮食、布匹、盐巴、茶叶，甚至一些不太敏感的铁器工具呢？”
“我们可以制定规则，划定区域，派兵维持秩序，确保交易公平。对他们来说，用富余的牲畜和特产，就能换到急需的生活物资，比冒着生命危险抢劫，要划算得多，也稳定得多。”
“对我们来说，我们得到了优质的战马（这对骑兵至关重要）、牛羊（可以改善肉食供应）、皮毛（御寒物资），甚至可能获得西域的信息和特产。”
“同时，边境冲突减少，边民得以安居，军队压力减轻，可以更专注于东出。这难道不比年年被动防守，耗费巨资征剿，却效果有限，要好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