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光想想,就觉得……”
“觉得什么?”嬴政的声音在燕丹头顶响起,他低头看着燕丹那张写满疲惫和茫然的脸。
“觉得心累。”燕丹闭上眼,声音闷闷的,“有时候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明明看到问题在哪里,明明知道大概可以往哪个方向努力,可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变法需要时间,教育需要时间,培养人才需要时间,改变观念需要时间……而我,好像总是很着急。”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揉了揉他蹙起的眉心。
“已经可以了。”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至少,你现在已经有了相对完整的想法,看到了问题的症结,也想到了解决的方向。这比浑浑噩噩,或空有悲悯而无从下手,要强上千百倍。”
他将燕丹从地板上拉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继续道:“十年很久吗?寡人自亲政以来,所谋之事,哪一件不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统一文字,统一度量,修郑国渠,整备军武,乃至将来扫平六国……皆是如此。”
“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做。现在开始走,说不定十年就到了。总比因为觉得遥远,便停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要强得多,不是吗?”
燕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理性的分析,心中那点因庞大目标而产生的焦虑和疲惫,被驱散了不少。
是啊,嬴政说得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嗯,你说得对。”燕丹低低应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嬴政低低地笑了,手臂收紧,将他圈得更牢。
然而,下一秒,那只原本规规矩矩环在他腰间的手,却忽然不安分地挪动了一下,指尖精准地找到了燕丹腰间那处最怕痒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呀!”燕丹猝不及防,身体一颤,又痒又惊,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扭身想躲。
嬴政却早有预料,手臂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住,不让他挣脱。
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
“若是觉得‘心’累……”
他的指尖在那处软肉上又轻轻挠了挠,感受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才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暧昧,补完了后半句:
“那便让‘身体’累一些。身体累了,自然就不会觉得‘心’累了。寡人觉得,此法甚好。不如今夜,试试?”
燕丹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颈。
他又羞又恼,挣扎着转身,瞪向那个使坏的家伙:“嬴政!你、你……说正事呢!能不能正经点!”
“寡人很正经。”嬴政一脸无辜,眼神却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手指依旧不安分地在他腰侧流连,“寡人正是在为你分忧。况且……”
他忽然凑近,在燕丹泛红的脸颊上偷了一个吻,然后迅速拉开一点距离,眼中笑意粲然:
“看你还有精神瞪人,想来是‘心’还不够累。无妨,寡人有的是耐心和……力气。”
“你……流氓!”燕丹气结,想骂人,却又被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情意看得心跳加速,最后只能愤愤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
嬴政抓住他“行凶”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内室。
烛火摇曳,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丝暖意,悄然驱散了深秋夜的寒凉,也暂时掩去了关于未来十年规划的沉重思虑。
……
燕丹说要管那少年大石和他妹妹阿禾的事,便不是虚言。
他知道,高利贷盘剥导致的人口买卖,土地兼并是这个时代甚至更久远的未来都存在的沉疴痼疾,绝非一纸命令、一次行动就能根除。
但至少,眼下这一对可怜的兄妹,他还能试着拉一把。
在更高一层的权力面前,地方豪强的那些龌龊伎俩,脆弱得不堪一击,权力所带来的便利,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石或许花了数月时间,历经千辛万苦,靠着双脚和近乎绝望的信念,才从遥远的赵地走到咸阳,来到他面前。
而当他开口,将事情的原委、涉及的人名地点告知廷尉正,并以“安秦君”的身份明确表达关注后,一纸带着秦王玺印的公文,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赵地的那座小城附近的村落。
不过半月,两名风尘仆仆,但精神干练的廷尉府属吏,便带着一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穿着粗布旧衣的少女,叩响了安秦君府的大门。
燕丹得到消息,立刻来到前院。
大石早已被管事安排在府中做些轻便活计,并被告知妹妹已在路上,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前院空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府门方向。
当那扇门打开,看到被两名陌生吏员护在中间,那个虽然憔悴脏污但确确实实是妹妹阿禾的身影时,大石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阿禾怯怯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焦灼的视线对上,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声“阿哥”,大石才猛地回过神来。
“阿禾——!!”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一把将同样扑过来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力道之大,让阿禾瘦小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喊疼,只是死死地回抱住哥哥,将脸埋在他同样单薄的胸前,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阿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自己跑掉了……呜呜呜……”
“傻话!阿哥怎么会不要你!阿哥是来找人救你的!阿哥答应过要带你回家的!”大石也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反驳着,双手却将妹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兄妹俩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数月乃至更久以来积压的恐惧、绝望、分离之苦,尽数化作泪水倾泻出来。
周围的管事、仆役,乃至那两名廷尉府属吏,都默默别开眼,不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