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返程的颠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林默的胃里搅动。他一手抱着昏睡的念安,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苏婉秋冰凉的指尖,目光却无法从王守仁的背影上移开。老人坐在船尾,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勾勒出生命之火行将熄灭的轮廓。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曾经缠绕其上的青黑色毒纹此刻已彻底沉淀为死寂的墨色,像一道丑陋的烙印,宣告着血肉与意志的双重溃败。
“他嘴上说着‘赢了’,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苏婉秋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她反手握紧林默,掌心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暖意,“在珊瑚礁别墅,他引爆核心前,我看见他偷偷吞下了两粒药片。霍启明后来告诉我,那是他藏在牙缝里的‘续命丹’,用守山最烈性的草药配的,只能吊住一口气,治不了根。”
林默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击,闷得发疼。他想起王守仁在洞穴里说的那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想起他决绝地走向核心机房时,没有半分犹豫的背影。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最深的恐惧和最硬的骨头都藏起来,用一句“换我护你们”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的凶险。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守山就少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而现在,这道屏障正在崩塌。
“林先生,苏小姐,我们快到了。”赵坤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大声报告,试图驱散船舱内凝重的气氛。然而,他的目光在扫过王守仁时,也忍不住闪过一丝不忍与担忧。
船身猛地一震,稳稳地停靠在槟城湾的临时码头。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矿工们举着自制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英雄回家”、“守山万岁”的字样,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朴素的喜悦与崇拜,全然不知船上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烈的生死搏杀,更不知他们心中的英雄之一,正默默走向生命的终点。
福伯被人搀扶着,第一个冲上船。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王守仁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王守仁,却又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僵硬地停在半空。
王守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试图用一贯的粗豪来掩饰身体的虚弱:“福伯,哭啥?咱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衣兜的位置,硬硬的,显然还放着那块“05号”金属片。
福伯的眼泪终于决堤,他一拳捶在王守仁没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却轻得像一阵风:“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
简单的庆功宴设在矿工俱乐部的食堂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碗的猪肉炖粉条和当地的海鲜,但每一张桌子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欣。矿工们轮番给林默、苏婉秋、王守仁和霍启明敬酒,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敬佩。林默应付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角落里的王守仁。老人面前摆着一杯从未动过的白酒,他只是端着茶杯,微笑着听大家说话,时不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身旁有些拘谨的念安,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苏婉秋则一直将念安抱在怀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体内那股新生的、纯净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在珊瑚礁别墅,当她激发“新生之力”的净化模式时,念安虽然被吓得大哭,但血脉深处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召,金线印记曾短暂地亮起过一瞬,与她的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让她既惊喜又忧虑——惊喜于女儿的天赋,忧虑于这份天赋是否会成为未来新的靶子。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福伯站起身,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地提议:“今天,咱们不光要庆祝赶跑了陈启明,更要感谢咱们守山的好儿女!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林先生、苏小姐、霍先生,还有咱们守山的硬汉子——王守仁!”
“敬英雄!”矿工们齐声高呼,酒杯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林默等人连忙起身回应。就在这时,王守仁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痛苦的扭曲。
“守仁!”福伯离他最近,反应也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
只见王守仁双目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喘息,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快要断裂。
“怎么回事?”林默和苏婉秋心头同时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是毒!是‘鳞主’的毒!”霍启明挤开人群,迅速蹲下身检查王守仁的脉搏和瞳孔,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不对,不是新毒!这是旧伤!他以前中的毒根本没清干净!是慢性的,潜伏了十几年,靠药物强行压制着,刚才在船上颠簸,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了毒发!”
“什么?”福伯如遭雷击,扶着王守仁的手都在抖,“十几年前…守仁在井下救我的时候,确实被一股毒气呛晕过…当时请了大夫,说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怎么会…”
“当时就没事?”霍启明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是陈启明早年为了测试‘播种者’毒雾的慢性毒性,在守山外围矿井做的活体实验!福伯,你忘了?当年那批被毒倒的矿工,除了守仁,其他人都死了!守仁能活下来,一是因为他体质特殊,二是陈启明觉得他是个‘有趣的样本’,给他用了试验阶段的抑制剂!那东西只能延缓毒性发作,根本不是解毒药!”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每个人的心窝。原来,王守仁的悲剧,早在十几年前就已注定。他不是天降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被选中、被利用、被欺骗,却依然选择用一生去守护这片土地的傻瓜。
“咳…咳咳…”王守仁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围在身边的人,最后落在林默和苏婉秋脸上,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我说…我的身体自己清楚…瞒不住了…也好…省得…拖累你们…”
“你胡说什么!”林默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曾经能抡起百斤矿镐、能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刀的手,此刻却冰冷、绵软,毫无生气,“你不是拖累!永远都不是!”
“林默说得对!”苏婉秋抱着念安,走到王守仁面前,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守仁叔,你看看念安。在珊瑚礁,是你的‘05号’血脉救了我们所有人。你是我们守山的胆,是我们的根。你不能走,念安还没叫你一声爷爷,守山还有好多矿脉等着你去勘探,好多兄弟等着你带他们致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念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王守仁的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道温暖的电流,击中了王守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老泪,干枯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再次陷入了剧烈的痉挛。
“送医院!马上送最好的医院!”福伯嘶吼着,亲自抱起王守仁,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疯了一般冲出食堂。
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里,气氛肃杀。VIP病房外,长长的走廊上站满了守山的矿工,他们自发地维持着秩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祈祷。林默、苏婉秋、霍启明和福伯被医生拦在了重症监护室外。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面色沉重地向他们解释:“病人的情况非常危险。我们称之为‘基因锁死伴多器官衰竭’。简单来说,陈启明当年的毒雾并非单纯的毒素,它是一种基因编辑病毒,专门攻击人体的自我修复系统,并在关键基因链上打上‘死亡烙印’。这些年来,病人靠药物强行激活细胞活性,相当于一直在透支生命。现在,毒印全面爆发,免疫系统已经崩溃,肝脏、肾脏、心肺功能都在急剧恶化。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坦率地说,他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我们无法逆转的速度流逝。”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福伯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医生推了推眼镜,迟疑了一下:“理论上,有一种方法或许可以一试。我们在分析他从珊瑚礁带回的‘地龙残魂结晶’残渣时,发现了一种奇特的能量场,它能够中和并抑制那种病毒的活性。我们称之为‘守山之心’的辉光效应。如果能为病人创造一个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辉光能量场’,或许能暂时稳住他的生命体征,为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时间。”
“怎么做?”林默追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需要‘守山之心’的实体或者高浓度的能量结晶作为核心,然后由‘守护者血脉’的持有者,通过特定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能量转化为可被仪器识别和放大的信号,持续注入核心,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循环。”医生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种转化对供血者的身体负担极大,且必须是血脉纯度在一定阈值以上的人才能进行。根据我们的测算,苏小姐您的血脉纯度目前是67%,刚好处于临界点,可以尝试。另外…林先生的血脉纯度经过‘三血脉共鸣’后,也达到了62%,理论上也可以辅助。”
苏婉秋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珊瑚礁别墅里,为了净化鳞主,自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事后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而现在,医生却告诉她,要救王守仁,她必须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日复一日地进行这种近乎自残的“能量输出”?
“不行!”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的纯度本来就因为之前的战斗下降了,再这么消耗下去,别说救别人,我自己都会垮掉!到时候念安怎么办?”
“苏小姐,这是唯一的办法。”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现代医疗手段,全部无效。‘守山之心’的能量场是目前唯一观察到的能对那种病毒产生作用的外部因素。而且,我们监测到,在您和林先生进入病房探视后,王先生生命体征的衰减速度出现了短暂的减缓。这说明,你们的血脉本身就对他有天然的庇护作用。将其系统化、规模化,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病房内,躺在病床上的王守仁呼吸微弱,各种仪器的警报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乐章。福伯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焊在原地。
林默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医生说的是对的,这是唯一的生机。情感上,他却无法接受让苏婉秋去冒这个险,尤其是在她刚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还要独自抚养念安的情况下。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守仁死去?眼睁睁地看着守山失去最后一位老辈的守护者?那样一来,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我来试试。”林默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的纯度只有62%,辅助作用有限,而且…”苏婉秋急切地打断他,“你的身体也需要恢复!在珊瑚礁,你也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