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苦笑着坐下。
“我原本是西德人,慕尼黑的中学教师。1959年的时候,我相信了那些宣传,觉得东德在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就申请过来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着眉心。
“刚来的时候确实不错,学校分了房子,同事们也热情。但慢慢就发现不对劲了。课本里全是意识形态,学生要互相举报,老师说错一句话就得写检讨。”他声音很低,“墙建起来那天,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申请回西德了?”维尔纳问。
“申请了,被拒了。”沃尔夫冈戴回眼镜,“然后史塔西就找上门,说我是‘动摇分子’,把我从教师降到图书馆管理员。现在每周都要‘谈话’。”他顿了顿,“我的电话有杂音,很明显的那种。”
房间里陷入沉默。
维尔纳环顾这三个人——失业的讲师、被监视的画家、后悔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故事不一样,但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逃离。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音员用那种标准的高亢语调,宣读着某个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消息。
“你能帮我们多少?”卢卡斯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维尔纳没有立刻回答。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这些人疲惫而渴望的脸。
“我得先了解情况,才能判断。”他站起身,“约书亚会联系你们。”
他转身往门口走,约书亚跟了上来。
临出门前,维尔纳回头看了一眼。
卢卡斯又点燃了一根烟,艾琳娜盯着茶几上的咖啡杯发呆,沃尔夫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帘。
他们还会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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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楼道,约书亚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维尔纳。
维尔纳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一串东西:高灵敏度晶体管、各种规格电阻电容、细铜线、小型可调电位器、几本西德的电子技术手册。
“这些能搞到吗?”约书亚问。
维尔纳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能搞到,但是不便宜。”
“多少?”
“按市场价三倍算。”维尔纳点了根烟,“这些东西比较敏感,风险高。”
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左右。”维尔纳吐出一口烟,“我得联系西柏林那边的人。”
“行。”约书亚掏出烟盒,发现空了,“到货了通知我。”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约书亚没有频繁回头。
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走了一段路后,维尔纳突然开口:“那三个人。”
“嗯?”
“他们是想家庭团聚?”维尔纳看着前方,“卢卡斯的妻女在西柏林,沃尔夫冈本来就是西德人。”
“是。”约书亚说,“你有办法吗?”
“也许。”维尔纳慢慢说,“不过现在还没有现成的渠道,这种事需要时间。”
“我明白。慢慢来,先把我要的那些东西搞到。”
维尔纳当然知道那些电子元件是干什么用的——晶体管、电阻、电容、铜线,标准的反窃听设备材料。
但他不说破。
做生意嘛,聪明人都懂得装糊涂。
他只是个黑市掮客,帮客户搞点东西。至于客户拿这些东西干什么,那不关他的事。
他们在街角分开。约书亚往东走,维尔纳往西走。
维尔纳一个人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首先要搞到约书亚要的那些电子元件,这个不难,通过雷纳德的渠道,一周内能到货。价格翻三倍,这一单就能赚个千把西德马克。
至于“家庭团聚”的生意,这个得长期规划。要把这条通道真正打通,需要时间,需要关系,需要合适的时机。
沃尔夫冈那个案例很有意思。
一个西德人主动投奔东德,现在又想回去。这在宣传上很尴尬——证明东德这个天堂留不住人。
维尔纳拐进一条小巷,从后门进了自己的秘密办公室。
房间里很暗,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上的账本和地图。
维尔纳看着账本,想到今天见的三个人。
又是三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