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淡青色的天幕下,长安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坊间的炊烟次第升起,郑怀安推开门,晨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愁绪。
“郑兄!”
一声清亮带笑的招呼传来。
王澈正大步走来,他身着金吾卫公服,腰佩横刀,显然是去上值的路上,手里却提着一个颇为显眼的食盒。
他走到近前,不由分说将食盒塞进郑怀安手里:“尝尝,这是家里早起新蒸的槐花麦饭,拌了腊肉丁。我想着你这人,心里一有事,准顾不上吃饭,就顺道给你捎来一份。”
郑怀安下意识接住,食盒沉甸甸的,还透着温热。
一整夜的沉郁彷徨,被人间烟火气一熏,一下就软化了许多。
他牵动嘴角,勉强笑了出来:“有劳挂心。”
“谢什么。”王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看到郑怀安略带疲惫的神色,收敛了笑容,语气依旧轻松:“田阉倒了,是好事。可这大唐,不会因为倒了一个田令侃,就立刻变成你我心里想的那个样子。这道理,我懂,你更懂。”
他抬头,眼神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我也曾像你现在这般,拼尽全力搬起一块石头,回头一看,还有整座高山,觉得憋屈,没劲。
“可后来娘子让我想通了,烂疮要一点一点剜,咱们当初立志要做的事,本就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他知道,以郑怀安的聪敏坚韧,这些道理无需多说,只是此刻需要有人点破那层迷障,也需要给予一点暖意,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王澈用力拍了拍郑怀安的肩膀:“行了,不早了,我得快些走了。郑兄你呀,先把肚子填饱,吃饱了,才有力气,路还长着呢。”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郑怀安提着食盒,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汇入坊间渐多的人流。
对面,已有早起的邻人开门洒扫,互相道着晨安,絮叨着家常里短。
他转身回院,在桌旁坐下,打开食盒,暖烘烘的白气,混着槐花的清甜与腊肉的咸香扑面而来。
碗里米饭颗粒分明,槐花和野菜点缀其间,腊肉丁油亮。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温热的食物落入空寂一夜的胃腹,也一点点夯实了虚浮无依的心神。
朝堂积弊,宦寺之祸,边镇之忧,民瘼之苦……千头万绪,哪一件是易与的?
可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
王澈说得对,路还长,吃饱了,才有力气走下去。
……
田令侃离京那日,天色阴沉,不一会儿,便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凄风苦雨,更添离愁别绪,亦或是天公觉得此景最为应景。
这一回,没有旌旗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吱呀呀地向着城外缓缓行去。
牛车旁,跟着一队面无表情的押送军士,此外再无旁人。
昔日权倾朝野,百官避道的权阉之首,如今不过是一个发配守陵的囚徒
往日那些对他巴结逢迎,恨不得踏破门槛的门生故吏、至交好友,此刻踪迹全无。
就连他一手提拔、倚为心腹的冯宝等人,如今大多自身难保,或下狱,或贬谪,更不可能来送行。
这座偌大的长安城,早就遍布田党党羽,可临到末了,他竟是孤零零一人,在冷雨寒风中被驱逐出去。
往日那些谄媚的笑脸、恭敬的问候、争先恐后的巴结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路上行人稀少,门窗紧闭,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他,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
牛车简陋,颠簸不已,田令侃靠在车厢一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身上那件灰色布衣,他也浑然不觉。
他曾权倾朝野,生杀予夺,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人家破人亡。
他曾一手遮天,连宰相都要看他几分脸色,朝政大事往往需他点头方能推行,北司在他的经营下,膨胀到令人生畏。
他曾以为,自己是这座帝国阴影中的主宰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削职,夺爵,抄家,发配,从云端跌入泥泞,不过一纸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