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僧师徒一路西行,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这一日行至早春,三阳转运,万物生辉,正是一片好光景。师徒们缓马观花,忽听得一声呐喊,好便似地裂山崩。
唐僧吓得兜住马,急回头问悟空是何响动。
孙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近觑时倒也祥光隐隐,不见什么凶气。
只是城门外沙滩空地上,攒簇着数百名和尚,一个个衣衫蓝缕,正在那里扯车上坡。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滩头上坡阪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些和尚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
行者正自猜疑,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头戴星冠,身披锦绣,面如满月,形似仙客。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地拽那车子。
行者心中了然,按落云头,变做个游方全真,左臂挂一个水火篮儿,手敲渔鼓,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那两个道士还礼,问明来历后,便将车迟国敬道灭僧的缘由说了一遍。
原来二十年前,车迟国遭逢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
正倒悬挨命之际,天降下三位仙长来,俯救生灵。那三位仙长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如转身之易,因此君臣相敬,尊为国师。
而当年那些僧人,空念空经不能济事,恼了朝廷,拆了山门,毁了佛像,追了度牒,御赐与国师家做活当小厮一般。
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自己有个叔父自幼出家,来此寻亲。道士便让他去沙滩上查认。
行者径往沙滩,那些和尚一齐跪下磕头,只说不曾躲懒。行者摇手说不是监工的,是来寻亲的。众僧围将上来,巴不得认出去。
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问其故,行者道,笑你们全不长俊,怎不遵三宝不敬佛法,却与道士佣工作奴婢。
众僧滴泪将前情又说一遍,又道但凡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与仙长家佣工。四下里长川张挂和尚图,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赏白银五十两。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难逃。
前后共有二千余众,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死了六七百,自尽了七八百,只有这五百个不得死。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
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
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
又在梦寐中劝解,教不要寻死,且苦挨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
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沙门禅教。
行者闻言,心中暗笑。
忽有一个老僧,满脸褶子,颤巍巍抬起头来,望了行者半晌,忽然道:“这位老爷,既是道门中人,老僧斗胆问一句——我等在此受苦二十年,伽蓝护法夜夜托梦,说齐天大圣来便得解脱。
既然仙佛早知道我等在此受难,为何不早些解救?偏偏要等二十年?偏偏要等那取经人来?”
众僧听了,也都抬起头来,眼巴巴望着行者。
行者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来,摆手道:“你问老孙,老孙问谁去?仙佛的事,自有仙佛的道理。你等只管活着,活着便是造化。”
说罢急抽身,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
却说城门不远处的茶棚下,坐着一个素衣女子,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她手中把玩着一只黑色葫芦,葫芦口隐隐有黑气缭绕。旁人似乎都看不见她,茶棚老板也自顾自地擦桌子。
女子抬起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的脸来,眉心一朵黑莲印记一闪而逝。她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佛门护法,守了二十年,只护不死,不护不受苦。明明举手之劳,偏要等什么取经人。这般做派,倒比我黑莲圣主还会拿捏人心。”
她摇了摇葫芦,低声自语:“且再看看,这车里国三位国师,倒有些意思。”
再说那两个道士迎着行者问认亲如何,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一百是左邻一百是右舍,一百是父党一百是母党,一百是交契,若肯都放了便进去,不放便不去。
道士笑他风病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岂能说放就放。
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幌了一幌碗来粗细,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那两个道士,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
那两个道士方才还笑脸相迎,礼数周全,却不知自己死在顷刻之间。
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丢下车子跑上来叫苦,说打杀皇亲了。
行者笑道,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特来救你们性命。
众僧起初不信,行者现了本相,众僧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望爷爷与他们雪恨消灾。
行者径至沙滩,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砖瓦木植尽抛下坡阪,喝教众僧散去。
众僧不敢远走,怕官府拿住,行者便拔一把毫毛嚼得粉碎,每个和尚与一截,捻在无名指甲里,教他们捻着拳头只管走路,若有人拿,叫一声齐天大圣便来护持。
众僧试了,果然灵验,欢喜逃生,四散去了。
那茶棚下的女子看着五百僧人散去,微微点头:“这猴子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只是那两个道士,方才还以礼相待,转眼便死于非命。这佛门的慈悲,呵呵……”
她执起葫芦,对着虚空一照,葫芦口黑光一闪,似有两缕极淡的魂魄被收了进去。她摇了摇头:“可惜这两个道士修为太浅,没什么用处。倒是那三个国师……若能收来,黑莲圣主定然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