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残阳终究没熬过夜幕的吞噬,最后一缕血色余晖沉落地平线时,漫天星子已缀满墨蓝色的天穹。鹰嘴谷内外的火光却未消减,数十堆篝火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满地狼藉映照得愈发清晰——断裂的兵刃、浸透沙土的血迹、散落的盔甲碎片,还有那些尚未清理的尸体,在风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枯草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上。
李望川站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玄色软甲上的血渍已凝固成暗褐色斑块,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他手中的长枪斜拄在地上,枪尖还滴着暗红的血珠,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相对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松赞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上,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肩头压着的千斤重担,即便打赢了这一仗,也未能卸下半分。
松赞的头颅滚落在尸体旁,双目圆睁,嘴角还残留着不甘的扭曲,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早已浸透了身下的沙土,形成一片黑褐色的印记。几个亲兵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麻布擦拭着那柄染血的长枪,那是李望川方才斩杀松赞的兵器,枪尖上还挂着些许破碎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主帅,该清理战场了。”石破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走到李望川身边,开山斧被扛在肩上,斧刃上的血迹顺着斧身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渗出的鲜血将麻布染成了深红色,那是方才在乱战中被吐蕃士兵的弯刀划伤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堵不可撼动的石墙。
李望川缓缓点头,收回目光,望向谷内忙碌的士兵们。望川新军的将士们大多席地而坐,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有的在啃着干硬的杂粮饼,还有的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脸上满是倦容,却没人发出多余的抱怨。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呻吟,那是伤势较重的士兵,被同伴搀扶着靠在篝火旁,军医正提着药箱,用金针和草药为他们处理伤口。
“伤亡如何?”李望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握着长枪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石破山低头默算了片刻,沉声道:“咱们新军这边,战死两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轻伤三百余人。羌胡部落那边,阿古拉首领说折损了四百多弟兄。吐蕃军战死两万三千余人,被俘八千六百余人,还有些溃散的,估计也跑不远了。”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李望川的心头,让他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愈发压抑。两百三十七名新军将士,每一个名字他或许不能尽数记全,但每一张面孔都曾在训练场上、行军路上出现过。他们有的是从李家坪跟着他出来的同乡,有的是沿途收留的流民,还有的是仰慕他护民理念而来的义士,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戈壁滩上。
“战死的弟兄,都要好好安葬。”李望川的声音低了几分,“找块地势高的地方,挖个大坑,立块木碑,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去。重伤的弟兄优先救治,派专人护送,送往后方的医馆休养。轻伤的就地休整,明日协助清理战场,清点物资。”
“遵命!”石破山抱拳应道,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却被李望川叫住。
“告诉军医,墨尘先生留下的金疮药,优先给重伤的弟兄用。”李望川补充道,脑海中浮现出墨尘先生临走时的嘱托,那些精心炼制的草药,此刻成了救治将士们的救命良方。
石破山应声而去,篝火旁的士兵们听到主帅的吩咐,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暖意。他们知道,李望川从来不会亏待弟兄们,哪怕是战死的士兵,也绝不会让他们暴尸荒野。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阿古拉率领着几名羌胡部落的首领策马而来。他们身上的盔甲同样染满了血迹,脸上带着鏖战过后的疲惫,却难掩眼中的兴奋与敬畏。走到巨石下方,阿古拉翻身下马,领着众人快步走上前,对着李望川躬身行礼。
“李主帅,此番大胜,全仰仗您的运筹帷幄!松赞这贼子伏诛,西域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了!”阿古拉的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感激之情。他身后的几位羌胡首领也纷纷附和,言语中满是对李望川的敬佩。
李望川侧身避开了他们的大礼,伸手扶起阿古拉,沉声道:“阿古拉首领言重了。这场胜仗,是咱们两军将士同心协力的结果,少了谁都不行。羌胡弟兄们奋勇杀敌,功劳不小。”
“主帅过奖了!”阿古拉直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若不是主帅您制定的分化之策,若不是您的火器威力无穷,咱们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打得过松赞的五万大军。如今松赞已死,他麾下的吐蕃士兵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西域的大患总算是除了大半。”
李望川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谷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凝重道:“未必。方才斥候来报,吐蕃的残余势力在西域都护府深处拥立了松赞的儿子为新赞普,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反攻。这一仗,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阿古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松赞的威名在西域流传多年,如今他虽死,但其子继承赞普之位,麾下必定还有不少旧部效忠,若是真的集结兵力反攻,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一位羌胡首领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他们部落本就受吐蕃欺压多年,好不容易借李望川的力量报了仇,实在不想再卷入战火之中。
李望川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缓缓说道:“诸位首领不必担忧。松赞已死,吐蕃军士气大损,新赞普年幼,威望不足,想要整合残余势力并非易事。咱们只需休整三日,补充粮草弹药,再进军西域都护府,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将其肃清,便能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看向阿古拉,继续道:“阿古拉首领,你的羌胡部落将士们也辛苦了。这三日里,你可率部在谷外扎营休整,我会让人送来粮草和药品,救治伤员。三日后,咱们兵合一处,共同进军都护府。”
阿古拉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李主帅体恤!我羌胡诸部愿听主帅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其他几位首领也纷纷表态,愿意追随李望川征战。
李望川点了点头,心中稍定。羌胡部落熟悉西域地形,擅长山地作战,有他们相助,进军都护府的路上无疑会顺利许多。他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好生照看部下,切勿滋扰周边百姓,阿古拉等人一一应允,随后便告辞离去,返回自己的营地。
篝火旁,军医正忙着为伤员处理伤口。一位年轻的士兵胳膊被弯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哼出声。军医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疼得那士兵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往下淌,却依旧死死攥着拳头,眼神坚定地望着篝火。
“忍着点,上好药就不疼了。”军医一边说着,一边将墨尘先生留下的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好。
那士兵喘着粗气,对着军医拱了拱手:“多谢军医,我还能上战场!”
军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小伙子,命要紧。好好养伤,以后有的是打仗的机会。”
这一幕落在李望川眼中,让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轻的士兵,本该在家乡耕田种地、娶妻生子,却因为这场战乱,不得不拿起武器,奔赴沙场。他之所以坚持护民为本,之所以拼尽全力想要平定西域,不就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这些士兵,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园,不用再受战乱之苦吗?
他缓步走过去,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糖块,递给那名年轻士兵:“吃了吧,能缓一缓疼。”
那士兵愣了一下,看着李望川手中的糖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主帅,不用了,我不疼。”
“拿着吧。”李望川将糖块塞进他手里,声音温和,“你们流血牺牲,保家卫国,吃块糖算什么。”
士兵握紧手中的糖块,油纸的触感粗糙,糖块却带着一丝甜香,透过油纸散发出来。他眼眶一热,对着李望川深深鞠了一躬:“谢主帅!末将定不负主帅期望,早日平定吐蕃,守护西域百姓!”
李望川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沿途遇到的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与爱戴。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卧的将士,心中愈发坚定了信念——这场仗,必须打赢,而且要打得漂亮,让西域彻底安定下来。
走到俘虏所在的区域,只见八千多名吐蕃俘虏被集中关押在谷内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有新军将士手持兵刃看守。这些俘虏大多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有的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还有的低声啜泣着,思念远方的家乡。
李铁柱正站在俘虏群前,大声喝问着什么。看到李望川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去:“主帅,这些俘虏该怎么处置?其中有不少是松赞的亲信将领,要不要……”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望川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滥杀无辜。普通士兵大多是被松赞逼迫参军的,并非真心想要作恶。你让人仔细甄别,凡是手上没有沾染百姓鲜血、愿意归降的,都编入民团,派专人看管训练,日后可协助咱们开垦荒地、守卫边境;若是不愿意归降的,便发放些干粮和路费,让他们各自返乡,不许再参与吐蕃的叛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至于那些松赞的亲信将领,还有那些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恶徒,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待平定西域后,再交由景兴帝发落,给西域百姓一个交代。”
“遵命!”李铁柱抱拳应道,虽然觉得有些便宜了那些吐蕃将领,但还是严格遵从李望川的命令,转身去安排甄别俘虏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