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单位叫职务。”王建国板着脸纠正,但接过茶杯的手却没停,“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林默那个小子又让你来干什么?”
陈麦拉开椅子坐下,坐姿端正得像是在连队里开班会。
“老大让我来看看您。”陈麦面不改色地撒谎,“顺便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呵。”
王建国冷笑一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林默要是懂得尊老爱幼,咱们院里的高血压药销量至少能降一半。”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像两把刀子一样刮在陈麦脸。
“是为了姚芳那个案子吧?”
陈麦眼皮一跳。
果然,在这些老狐狸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
“是。”陈麦老实承认,“我想听听院里的口风。”
王建国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气氛瞬间从叙旧变成了审讯。
“十三刀。”
王建国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公事公办,“刀刀入肉,受害者身中数刀后倒地,嫌疑人继续补刀直至死亡。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刑法里,都是故意杀人。”
“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陈麦,你是当律师的。”王建国盯着陈麦的眼睛,“你应该知道,面对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继续攻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泄愤。
意味着杀戮的快感。
陈麦放在膝盖的手微微握紧:“王叔,卷宗我看过。那是家暴,是长期的虐待……”
“法律讲的是证据,不是故事。”
王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严厉,“你可以讲她可怜,你可以讲她被逼无奈,但这改变不了她杀人的事实。我们检察院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不是来开慈善晚会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这就是“墙”。
无论林默的推论多么精彩,无论真相多么令人动容,在冰冷的法条和既定的事实面前,公权力就像这堵墙,坚硬,冰冷,不可撼动。
如果是以前的陈麦,可能此时已经无话可说。
但跟了林默这么久,他也学会了一些东西。
比如,在绝境中寻找缝隙。
“王叔。”陈麦抬起头,迎着王建国的目光,突然问了一句,“那如果我说,这十三刀里,有一刀,不是为了杀人呢?”
王建国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陈麦,这就是林默教你的话术?把杀人过程拆解开,试图混淆视听?”
“林默这小子……”王建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既恨又惜的情绪,“总是喜欢在悬崖边跳舞。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法律就能给他让路?”
“他不是要法律让路。”
陈麦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是想让法律看清楚,那条路本来就在那儿,只是被偏见挡住了。”
王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半晌,王建国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扔给陈麦一根,自己也点一根。
缭绕的烟雾中,这位副检察长的神情变得有些模糊。
“回去告诉林默。”
王建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更像是一个长辈的私语。
“这个案子,很难。”
“不是难在证据,而是难在影响。”
陈麦心头一紧:“影响?”
“姚芳杀夫案,网已经传疯了。”王建国弹了弹烟灰,“毒妇、现代潘金莲……舆论的风向一边倒。面很重视,要求从严、从快处理,以此来震慑家庭恶性犯罪。”
“而且……”
王建国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对面那座高耸入云的龙城国际中心,仿佛在隔空与那个坐在云端的年轻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