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提前黑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似乎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江振邦的帕萨特跟在两位领导的座驾后面,驶入了警卫森严的省委家属大院一号院。
方清源的家,江振邦还是头一回来。
和他想象中那种高官府邸的深邃不同,很朴素,没有什么红木家具或者古董字画,书架上塞满了各类经济学和工业管理的书籍,透着一股严谨的书卷气。
屋里人气儿不旺。方清源的爱人和儿女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远房表妹做保姆。
这会儿保姆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切菜,动静挺大,倒是给这清冷的客厅添了几分烟火气。
客厅里,三个人坐得很稳。
江振邦那份“作业”已经被兴科的行政专员快马加鞭送了过来,复印了两份,此刻正捏在金瑞泽和方清源的手里。
两位领导都戴上了老花镜,借着落地灯的暖光,一页页翻看这份厚达四十多页的文章,偶尔低声交换两句意见。
江振邦则正襟危坐在一旁,随时准备回答问题。
这份呈上来的“作业”,其实是江振邦经过多次修改后的“和谐版”。
在那份原稿里,关于“严防mbo变成明抢”、“斩断管理层收购黑手”、“建立国资流失终身追责制”的文字,都被他大刀阔斧地删减或虚化了。
很多话,江振邦都在等朗先平那张大嘴去替他讲,他犯不着在体制内直接肉身冲塔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份“和谐版”没有价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金瑞泽和方清源自然是懂行的人。
他们越看越觉得,文中提出的方案虽然落实难度极大,但似乎确实是目前唯一的解题思路。
文章中,关于职工安置,江振邦并没有停留在“给钱走人、买断工龄”这种初级的安置手段上。
而是提出了“转岗培训+定向输送”的模式——由政府出面,委托技校对下岗职工进行再就业培训,然后输送到新兴的民营企业和服务业。
其次,文章还建议利用像兴科集团这样的龙头企业,建立配套的劳务派遣服务中心。
通过产业链上下游的各种外包服务,例如厂区保洁、安保、食堂、绿化等非核心业务,来解决大龄工人的再就业问题。
此外,关于社区兜底、建立城市低保的制度细则,也让两位领导眼前一亮。
“这个‘劳务派遣’的思路有点意思。”
金瑞泽指着其中一段,眉头舒展,“把企业的‘包袱’剥离出来,变成专业的服务公司,既解决了就业,又降低了主业的人力成本,一举两得。”
江振邦默然不语。
后世,“劳务派遣”这四个大字可谓罪孽深重,国外这种模式很成熟了,但眼下在国内提出来的他,无疑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罪人……但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
如果不搞劳务派遣,向外地输送劳动力。那些五十多岁、只会拧螺丝的老工人,连最后一点微薄的收入来源都会断绝。与其让他们饿死在风雪里,不如先给个饭碗端着。
方清源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一节,问道:“振邦,你这一块写得比较细。但实际操作中,这是块最难啃的骨头。以前也不是没提过,但推行起来难度很大呀。”
在1996年,国企就是个小社会。
从幼儿园到技校,从医院到澡堂,从供暖到供水,甚至连殡仪馆国企都有自己的。这些沉重的社会职责,像吸血虫一样拖垮了企业的经营效益。
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倾,回答道:“省长,以前剥离不动,是因为没有切断‘脐带’。我的建议是,搞主辅分离,实施‘交钥匙’工程。”
“所谓交钥匙,就是把企业下属的学校、医院、社区管理机构,连人带资产,无偿划转给地方政府。当然,地方政府肯定不乐意接这个包袱。所以,必须伴随费用随人走的政策……”
“至于供水、供电、供热和物业管理这‘三供一业’,也必须坚决推向市场化。成立独立的物业公司、热力公司,该收费收费,该断奶断奶……”
饭菜很简单,溜肉段、地三鲜、大葱炒鸡蛋,还有一盆小白菜豆腐汤,典型的关东家常菜。
餐桌上只有金瑞泽、方清源和江振邦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