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汉立于丹墀之下,缓缓叩首,将自身来历、姓名,一一奏明。
殿中一时寂然。
神宗赵顼原本端坐御座,闻言不由身形微震,目光倏然凝住,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
神宗赵顼目注杨世汉,道:“你便是……杨世汉?”
杨世汉俯首应道:“正是罪臣。”
殿上群臣无不侧目。
神宗赵顼沉吟片刻,神色渐复平稳,语声转为肃然:“世汉,你当年误伤宗室,弃命潜逃,依律而论,实属重罪。然今日校场之上,你独力挫败洪飞龙,保全社稷,使我大宋免于割地之辱。朕曾明言,凡能胜洪飞龙者,前罪尽释,并当重赏。”
他说至此处,目光中已无震怒,只余审度与权衡。
神宗赵顼沉声道:“朕今封你为虎门将军,进爵震北侯。自今日起,功过两清。”
杨世汉心头一震,胸中积压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伏地再拜,额触金砖,声音低而稳:“臣杨世汉,叩谢天恩。”
两班文武见状,无不动容,殿中隐有低声赞叹。
神宗赵顼抬手示意,语气陡然转为冷峻:“洪飞龙此贼,既败于校场,却违背盟约,不递降书,弃阵而逃。现据报,其人潜藏汴梁城中。朕已命封闭城门,严设关卡。今再命你,统领京师文武,务必将其擒获,以振国威。”
杨世汉肃然领命:“臣,谨遵圣旨。”
退朝之后,杨世汉即与杨怀玉、诸将分派人手,封坊搜捕。汴梁内外,昼夜不歇,三日之间,几乎将城中要害翻查一遍,却始终不见洪飞龙踪影。
第四日黄昏,南清宫中,灯影初上。
少八王负手立于廊下,见杨世汉步入,沉声问道:“搜捕进展如何?”
杨世汉停步,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启禀千岁,洪飞龙踪迹未现。臣以为,此人尚在城中,十之八九,藏身于陆全忠府邸,或昌王凌云殿之内。”
少八王眉峰一挑:“你是说,他们胆敢私匿番将?”
杨世汉目光深沉,道:“陆全忠本即北国细作,与昌王暗通声息。若贸然搜府,只怕反令奸党警觉,反不易成事。”
少八王沉吟不语。
杨世汉续道:“然此事不必操之过急。洪飞龙一日不敢出城,便一日难逃。臣料,此局一旦展开,不止番将现形,连汝南王、慈云殿下之冤,也可随之水落石出。”
少八王闻言,神色渐展,目中精光微现。
正在此时,内侍匆匆来报,称圣旨已至。
杨世汉即刻出迎,跪听宣旨。旨意言道:洪飞龙久搜无获,疑已远遁,着杨世汉统率诸军,回驻清风寨,操练兵马,两月之后,北伐讨降。
宣旨毕,宫使离去。
杨世汉回至逍遥亭,眉头紧锁,将旨意从头至尾述与少八王。
少八王抚须道:“看来天子对你寄望甚重。此去操兵扫北,又是一桩大功。”
杨世汉却缓缓摇头,语声低沉而坚决:“臣以为,此旨不妥。”
少八王一怔:“此话怎讲?”
杨世汉道:“洪飞龙未伏,城门尚闭。若臣率兵尽数离城,京师空虚,正合奸党之意。一旦生变,圣上安危,实难逆料。此令,恐非天子本心。”
少八王神色骤凝,沉声道:“你是疑有人从中进谗?”
杨世汉点头:“正是。”
少八王踱步数步,忽而停下:“如此说来,本王当即入宫劝谏。”
杨世汉却微微一笑,目光笃定:“千岁不必。此局虽险,却未必不是转机。若计策得当,洪飞龙必自投罗网,奸党亦将原形毕露。”
少八王目光一亮:“你已有成算?”
杨世汉低声将计策细细陈述。
少八王听罢,长叹一声,语中满是赞叹:“杨世汉,孤王今日方知,你不仅勇冠三军,更有定局安邦之才。”
殿中诸将听罢杨世汉所陈之策,无不默然点首,目中尽显叹服之色。此计条理分明,进退有据,既能诱敌现形,又可一举扫清祸患,远非寻常勇夫所能思及。由此可见,杨世汉不独锤法精绝、临阵敢当,其胸中筹谋,亦足以镇抚一方。
杨怀玉立于一旁,捻须不语,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良久,心中暗自感慨:“吾儿之才,已远胜于我。老杨家沉寂多年,今日又出一位能文能武、可安邦国的好汉。”
少八王听完,缓缓颔首,语声笃定:“好,便依你所言行事。”
杨世汉略一拱手,神色肃然,又低声将数处细节一一陈明。
少八王凝神细听,未有片刻分心,待杨世汉说罢,方沉声道:“你尽可放心,此事由孤家亲自布置,绝不误事。”
计议既定,杨世汉不再耽搁,当即率诸将出城。那一日,自汴梁而出的兵马络绎不绝,除清风寨旧部之外,连各省应调而来的十大总兵官,亦尽数随行。旌旗出城,尘烟漫道,声势极盛。
回至清风寨大营,杨世汉即刻升帐,召集诸王、诸将分列帐下。营中灯火通明,甲叶映光,气氛肃然。
杨世汉端坐帅案之前,目光环视众人,沉声道:“圣上有旨,命我等于此操兵演马,待机扫北。此间军令,皆出于我,诸位务须谨遵,不得有误。”
帐中诸将齐声应道:“谨遵将令。”
杨世汉遂取令箭,逐一发令。
“呼延云飞、呼延豹听令。”
二人出列抱拳。
“命你二人各领三千兵马,夜间绕行东门,于城外五里设伏,不得妄动,候令而行。”
“遵令。”
“魏化听令。”
金刀将魏化踏前一步。
“命你率所部军兵,于西北门外隐蔽驻扎,严加戒备。”
“遵令。”
“镇国王曹铠听令。”
曹铠抱拳应声。
杨世汉低声将部署一一相授,曹铠听后神色凝重,郑重应下。
末了,杨世汉自率花猛熊、石英等人,精选三千精兵,于北门外设伏。
数道令箭传下,各路兵马依令而行。自此数日,每至夜深,城外暗伏重重,看似松弛,实则森严,军中无一人懈怠。
而城中另一处,正如杨世汉所料。
洪飞龙与鲁玲道士果然潜入陆全忠府邸,深藏不出。二人深知城门紧闭,搜捕正严,贸然外逃,形同自投罗网,只得暂借陆府为巢。
三人密议之下,鲁玲冷声道:“既已至此,何不索性行险?趁杨世汉率军出城之机,直入宫禁,取玉玺,挟天子,东京便可一举易手。”
陆全忠沉吟片刻,缓缓道:“昌王凌云如何处置?此人虽与杨家不睦,却未必甘心归附北国。”
鲁玲目露寒光,道:“先行试探。若肯同谋,日后重赏;若不从,便以雷霆手段处置,反添一功。”
陆全忠略一权衡,终是点头:“便如此。”
与此同时,昌王凌云府中,愁云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