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西侧忽传异响,一块拳头大小的山石破空而至,疾如迅雷,正中那沙刚左腮。沙刚闷哼一声,身子一震,手中铁戟差点脱手。
尚未看清来人,便见林中一人拔步纵出,脚下生风,背后斜插一柄短刀,面色沉然,杀气凝重,赫然是司马林。
原来司马林此番现身,尚有前因。先是曾杰父子奉穆元帅之命,携信至英唐国求亲。国主初闻来意,虽觉唐突,然既见曾奎武艺不凡,品貌端庄,又念其忠厚恭谨,不禁心生喜意,遂以公主许配,择日完婚。婚礼既成,曾杰为老亲翁,自然受礼隆重,国主盛情款待,不令其即归。曾奎虽得美眷,心却系疆场,数日后便与司马云英商议,欲请辞归国。
云英此时已卸去男装,向国主明言实情,得允离去。归至司马庄,向父亲司马林陈明一切,又言战事吃紧,盼随父同赴前线。司马林命女先行,自留庄中料理诸务。及至一应安妥,便星夜启程,追随其女。
行至通天岭,并未见宋军踪影,打探之下,方知大军已入鄯善。司马林心念紧迫,不敢迟疑,急驰而来。至此林中,忽闻远处兵器交击,喊杀惊天。他循声潜近,便见一员番将高举铁戟,正向一人刺落,而那人正是杨世汉。
眼见危急在即,他毫不犹豫,捡起脚边石块,运足臂力投掷而出,复即纵身杀出,喝道:“住手!”
沙刚勒马转首,怒目而视:“你是何人,敢扰本帅阵前杀敌?”
司马林稳步前行,语气森冷:“吾乃行道之士,见不平事,岂能袖手?”
沙刚闻言大笑,戟锋一振,厉声喝道:“本帅南南国大元帅沙刚是也!你既好管闲事,先接我一戟!”话音未落,铁戟已破风而至。
司马林侧身闪避,脚下一挫,已绕至沙刚马侧,双手掣出背后短刀,反手便是一削。沙刚坐骑矫健,回转灵活,两人一人马上,一人步下,顷刻交上数招,战作一团。
是时杨世汉已滚熄身上火焰,面上焦灼剥皮,痛入骨髓,然意志未衰。他挣扎起身,见前方二人缠斗,辨得一人是司马林,登时振奋,心道:“且助司马叔叔一臂之力!”遂忍痛奔向不远处坠落的坐骑,翻身上马。
战场之中,司马林与沙刚拼斗正酣。忽地头顶一声破风,一条黑影自旁侧老树跃下,身法凌厉,竟稳稳落在沙刚坐骑后臀之上。
沙刚此刻正凝神应敌,毫无察觉。那人立稳马背,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浑铁点钢镘,冷光一闪,直捣沙刚后腰。
只听“嗤”一声,钢镘没入寸许,沙刚惊呼一声“唉哟”,身子前倾,已从马背坠下,翻滚数下,便没了声息。
司马林拔步跃开,凝目回望,见那少年朗声道:“司马叔叔,可还认得我?”
司马林定睛细看,面露喜色:“曾奎?你怎地会在此处?”
曾奎跃下马背,抱拳拱手,道:“晚辈自英唐国归来,途经此地,闻得战声,登树察看,正见那贼将欲伤于你,怎忍袖手?”
司马林微点其头,眉间带喜,道:“你非在那边招驸马么?怎这般快就归来?”
曾奎道:“国主好意,留我与父王多住些日子。然我思及战事方酣,心下不安,便奏明国主,先行回朝探报。父王言道,若鄯善归顺,则即刻回报穆帅;若犹未定,则相机而行。我行至此处,恰逢遇难,幸得未迟。”
言谈之间,杨世汉已牵马赶来。三人久别重逢,彼此心怀慰藉。
杨世汉面露痛色,然神采未失,拱手道:“二位大恩,不胜感激。此番若非援手,世汉恐凶多吉少。”
司马林见他面颊焦灼,心生怜悯,问道:“世汉,你这脸上,是如何烧成这般模样?”
杨世汉苦笑:“贼人暗算,以火攻身,幸得老天未绝。”
曾奎皱眉道:“不得怠慢,快回鄯善请军医救治。”言罢翻身上马,与司马林一左一右护送世汉向鄯善城驰去。
三人至城外,曾奎先行高声呼门。守军见是曾将军归来,急忙开关放行。至银安殿前,三人翻身下马,命军士入殿通报。
殿内穆元帅正忧心忡忡,思及世汉陷敌营多时,音讯全无,夜不能寐。帐下众将亦纷纷猜测,有言其死,有言其困,皆面色沉重。
此时司马云英静坐一隅,面色清冷,却掩不住眸中焦灼之意。自离开司马庄,她直赴宋营,入营之初,便得知杨世汉身负火伤,狼狈退回,心神俱震,数度请命欲往寻人,却被穆桂英断然拦下。
穆元帅忧其误入敌阵,迟迟不肯应允,云英只得咬唇忍耐,一腔忧思,强自压抑。
帐中众将亦皆神情沉重,空气仿若凝固。忽听帐外一名军卒奔入,大声禀报:“报——司马林、杨世汉、曾奎三将已然回营。”
话音未落,帐内气氛一变,宛如阴云尽散,朝阳乍现。
穆桂英喜不自胜,扶案而起,笑靥如花,一时竟忘了身上尚有旧伤未愈;众将欢声四起,有人击掌相庆,有人长舒一口郁闷胸气。司马云英双颊绯红,似醉非醉,低头掩面,不语,眼中却浮上一抹难以言说的喜悦与安慰。
未几,三人入帐。司马林神色从容,世汉虽有微伤,却精神尚健;曾奎仍如往昔矮小灵巧,步履轻捷。三将依次拜见,礼毕,各自叙述经过。
曾奎向穆桂英拱手一礼,道:“元帅,末将此番回营,乃是岳父有命,要末将探知前敌军情,不敢怠慢。”
穆桂英点首,沉声答道:“鄯善王弃城而遁,数日音信皆无。然近日南南王突率大军赶至,战势又紧。大帅沙刚已为你所擒,然南天狼犹据营未退。此人背负奇器,能喷火伤敌。今日本帅与世汉交锋,皆受其暗器所焚,狼狈而归。”
曾奎闻言,眉头紧皱,脱口问道:“喷火?如何喷法?竟是他自身能生火不成?”
穆桂英摇头道:“非也。他背后负一竹筒之器,内藏机关,火焰自其喷出,烈烈如炬,灼人肤骨。”
曾奎啧啧称奇,心中不以为然,朗声道:“南天狼有此异器,虽不凡,然末将在此,定能破之。”
穆桂英笑道:“曾将军既来,宋营有望再添胜功。”
正言语间,忽听号炮连响,连震营帐。一名蓝旗官疾步奔入,抱拳禀报:“元帅,南南王又至阵前,高声叫阵,气焰嚣张。”
穆桂英略一沉吟,挥手道:“悬出免战牌。”
众将一怔,曾奎亦皱眉道:“元帅,此时挂出免战牌,岂不损我大宋威仪?”
穆桂英缓缓言道:“兵无常势。今我尚未得破敌之策,若贸然迎战,恐添伤亡,非智举也。”
曾奎昂然起身,拱手进言:“末将请缨,只身前往阵前察看一遭,探那火器奥妙。若得其破绽,明日自可胜之。”
穆桂英颇感犹豫,道:“你独身前往,不带兵将,可安乎?”
曾奎哈哈一笑,胸有成竹道:“观火不在多,将心明便足矣。请元帅放心,曾奎虽矮,却不惧火。”
穆桂英终于颔首:“既如此,自去便是。切记,勿轻动手脚。”
曾奎抱拳施礼,转身出帐,脚步急促,健如猿猴,一晃已不见踪影。
城前旌旗翻飞,尘沙漫起。曾奎孤身出阵,立于阵前黄土之上,眼望敌营。只见南南王南天狼胯下黑马如墨,背负竹筒,手执阔刀,正在阵前扬言辱宋,气焰甚张。
南天狼目光一扫,见宋营只出一人,身材矮小,手中无兵,忍不住仰天长笑,声若鸣鼓:“哈哈哈!杨世汉既被我火焰所焚,遁入荒野不敢回顾。汝家元帅缩首营中,不敢出战,宋人之胆,尽在我掌中!”
曾奎听罢,冷哼一声,心道:“你那沙刚已死在我手中,尚敢逞口舌之利。”
他抬头厉声喝道:“南天狼,休得猖狂。你要命的来了!”
南天狼定睛一看,见对方只是个其貌不扬之人,面生耳生,非将非兵,眼中轻蔑之意更甚。
他扬声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曾奎朗声应道:“你且莫问我名,我倒要先问你。你是何人?哪国之将?”
南天狼大声答道:“我乃南南王南天狼,奉鄯善、西夏二王之命,来讨你等项上人头。”
曾奎冷笑一声,道:“我大宋与鄯善交战,你却插手,正是助纣为虐。”
南天狼眉峰一挑,刀尖微晃:“既然知我,尚敢前来?你又是何人?”
曾奎傲然道:“听说过曾杰否?”
南天狼咬牙道:“岂不识得?那厮心狠手辣,乃我仇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