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雷英”,实则乃女扮男装的万红玉。
当日洞房花烛之夜,红玉被杨文举误解怒斥,反遭两掌羞辱,心如刀割,眼泪未干便负气出走,一夜未归,孤身行于荒野。天色将晓,曦光微露,她跌跌撞撞进了一片密林,心乱如麻,衣衫凌乱,脚步踉跄。行至林中一株歪脖老槐下,她倚树而坐,泪眼婆娑,神情呆滞。
她反复权衡,心中只觉无处可归,终是抹去泪痕,扯下罗裙带,将一头系于树干,一头套在颈项,踏石而立,欲轻生断念。
“姑娘!姑娘且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焦急呼喊。
红玉猛然回头,只见林中缓步走来一位老者,五十上下,白面黑须,衣着简朴却干净利落。她见来人不像歹人,迟疑片刻,便卸下裙带,转身行礼。
老者急步上前,语气关切:“姑娘年华正盛,为何生此短见之念?”
红玉眼中泪光涟涟,低声道:“大伯,我无亲无靠,遭人羞辱,世间无一容身之地,不如一死了之。”
老者皱眉摇头,沉声劝道:“生死非儿戏,命若不该绝,怎能轻言弃世?不瞒你说,我乃截龙岭寨主,今晨出山散步,恰遇于此。姑娘若不弃,随我上山歇息可好?”
红玉微微点头,默然跟随。
入了山寨,雷万忠亲自沏茶备饭,待红玉稍作歇息,便叙述己身往事:膝下本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嫁外乡,儿子雷英,年前出门失踪,至今音讯杳然。年老体衰,心中孤寂,常出寨散心以解愁闷。
红玉听罢,亦开口吐露心迹,将自幼身世、与杨家联姻、洞房之辱一一道来。
雷万忠听毕,长叹一声:“你竟是万寿之女?杨门之婿之妻?如此身世,怎落得如此境地。”
红玉摇头叹息:“此番误会难解,我已无颜归营。”
雷万忠沉吟良久,忽又笑道:“既如此,不若认我为义父,权且安身。你虽一时负气出走,终究是杨门儿女。穆元帅非小肚鸡肠之人,他日若知原委,定会还你公道。你暂且安心,我自会为你筹谋退路。”
红玉感其真情,不再多言,忽地跪地叩首,哽声道:“爹爹在上,女儿请受一拜。”
雷万忠一把将她扶起,满眼怜惜,道:“好,好。从今往后,便是我雷家的孩子。”万红玉暂留山寨养身养心。
忽听喽兵奔入禀报,言语急促:“禀寨主,小人巡山时遇见一队和尚,为首的是个老僧,骑马在前,另一匹马上绑着一人,模样狼狈。小人悄悄打探,原来是那人误入铁佛寺,被大和尚擒下,欲解往寿州请功领赏。那被绑者唤作杨文举。”
一语未尽,万红玉“腾”地起身,眼眶猩红,转瞬便跪倒在雷万忠面前,泪如断线之珠洒落在地。她哽咽着,难以自持:“干爹……不论文举从前如何对我,如今既落人之手,性命堪忧,您得救他啊!”
雷万忠神色一凛,长叹一声,眼角亦泛潮意,沉声道:“孩子,你先是负气离去,如今却哭求营救。世事无常,悔亦无及。”
“女儿知错了。如今只望干爹伸手搭救,文举若出事,女儿此生难安!”
雷万忠沉吟半晌,缓缓点头:“眼下传信穆元帅已来不及,硬闯铁佛寺亦非良策。只得另觅其途。你听我吩咐:速速换上男子装束,扮作我子雷英,随我前赴寿州,挂扶保之名,入赵府探虚实,待查明文举所在,再做计议。”
万红玉强忍悲声:“谨遵干爹吩咐!”
二人当夜换装整顿,次日破晓时分,便策马疾驰,直赴寿州。
赵府门前,鼓声尚未敲响,雷万忠已在门外亮明身份。赵黑塔亲自出迎,一眼望见雷万忠身后那粉缎装束、英气俊朗的“少年”,心中不禁动容。回想到亡子赵金宝,心中酸楚难抑,脸上却堆起笑来:“哎呀,是雷寨主!老英雄高风亮节,今朝竟自至此,真叫本帅受宠若惊。”
雷万忠拱手一礼:“赵元帅客气了。这位乃犬子雷英,今特来投军效力,还望收留。”
“好!大好!贤父义子,英姿勃发,令我心慰。请屋内叙话。”
三人入厅分宾主坐定。赵黑塔斟酒三巡,唏嘘道:“唉!贤父之子,令我想起犬子金宝,亦是这般年纪,却早殒沙场,只余小女守家……”
雷万忠闻言心动,机敏道:“赵元帅既痛丧爱子,若不嫌弃,可令犬子认您为义父,我辈情同骨肉,合该共襄大业。”
赵黑塔面露感动之色:“这……怎好意思?”
“干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万红玉随即起身,跪地叩首,一式一礼,尽显恭敬。
赵黑塔赶忙起身搀扶,眼含热泪,连道:“好,好,爹就认你这个儿子了!”
酒宴随之而起,三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席间赵黑塔越看“雷英”越喜,心想:如此儿郎,若为己出,亦不枉平生矣。饮至微醺之际,赵黑塔忽唤下人:“带少元帅去见夫人小姐,全府上下皆要敬重,莫有慢待。”
老家院躬身领命,将万红玉引至后院各处熟悉一圈,再送回正厅续饮。
夜已深沉,酒气弥漫中,赵黑塔忽然唤道:“传令官何在!”
须臾,一人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末将在。”
赵黑塔抽出一支金批令箭,托于掌上,语气郑重:“今夜全城严防死守。无此令箭,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
“遵命!”传令官接过令箭,转身疾行。
万红玉心中暗动:此乃破局之钥,非得手不可。她转头朝雷万忠递了个眼色。雷万忠心领神会,捧壶再劝:“赵元帅,今夜莫如共尽酣畅,权当替亡儿祭酒。”
赵黑塔朗声应诺,连饮数杯,脸色酡红,眼神渐迷,终至言语含混、身形不稳,起身晃晃悠悠往内室去了。
待其背影消失,万红玉疾步折返,低声道:“爹,得手了。趁他醉意未醒,我们立刻行动。”
雷万忠点头:“我去马棚备马,后园门口与你会合。”
万红玉不再迟疑,握紧金批令箭,翻出暗门直奔水牢方向。
后院静寂,一名守兵正倚刀而立,来回踱步。万红玉推门而入,脚步坚决,亮出令箭:“元帅命我巡查水牢!”
守兵见是“少元帅”,毫无疑心,笑道:“少帅深夜还辛苦当值,佩服佩服。”说着,掏出钥匙开锁。
门锁“咔哒”一响刚落,万红玉眼神一冷,身形前掠,寒光一闪,宝剑已刺入守兵胸膛。那人连哼都来不及,便仰面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