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赵祯正在御座前沉吟,忽听殿上传来一阵爽朗大笑,却是寇准面带讥讽,抚须笑道:“万岁可真信了包拯死讯不成?”
这话说得突兀,仁宗一怔,放下手中折子:“寇卿此言何意?死尚有虚假不成?”
寇准神色转厉,拱手奏道:“臣以为,此中大有蹊跷。包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万岁要召他回朝退敌之时便传来死讯。世间难道真有如此巧合?”
仁宗微微摇头:“寇卿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然人生死自有天命,又岂能计较其早晚?况包文正向来忠直,岂有作伪欺君之理?”
寇准躬身再奏,语气肃然:“万岁,王天化所报死讯,臣以为是巧言欺主,别有图谋。臣请圣上即刻传旨,将其绑赴午门,开刀问斩。”
仁宗闻言骇然:“寇卿,刀剑无眼,岂可轻易加刑?王爱卿何罪之有?”
寇准一字一句答道:“万岁,王天化之罪,罪大恶极。他欺君妄报,咒骂忠臣,败坏朝纲。如此叛臣,不杀何待?”
话未说完,王天化已从一旁跳出,厉声质问:“寇准,你好生恶毒,平白构陷于我!”
仁宗挥手示意两人冷静,缓声问道:“寇卿且将话说透,莫要令朕疑惑。”
寇准朗声答道:“万岁,包文正非但未死,如今安然无恙。王天化却言他病故,并在圣前佯装哀恸。如此欺君罔上,实为欺天大罪。若不明正典刑,臣恐朝政自此动荡。”
王天化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回击:“寇准,你休得血口喷人!我乃亲赴小包村,亲眼所见王朝、马汉等人头戴麻冠,身披重孝,哭声凄切。包夫人泪眼婆娑,哭不成声,灵棚之中,柏棺摆放,其上香火未绝,难道这也是装出来的不成?”
仁宗闻言面露犹豫之色,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一时分辨不清虚实。
寇准冷笑:“万岁,臣知圣上仁厚,不忍轻罚王天化。既如此,请赦其死罪,仍命其三下小包村,再请包文正回朝。请得回来,自可戴罪立功;请不回来,便以二罪归一,诛其九族!”
仁宗沉思片刻,终于点头:“王爱卿,寇卿言之成理,朕准你三请包文正。如若不能奏功,定不宽恕!”
王天化如遭雷击,顿足道:“万岁,包文正既已亡故,焉能请回?若圣上执意如此,我宁愿今日便死于殿前!”
寇准淡然开口:“依我看,你还是走一遭为妙。也许还能多活几日。”
王天化怒不可遏:“寇准,你欺人太甚!我认了这份罪名,便三下小包村。然而万岁,这般请命,寇准也得随我同往,免得回来又说我欺瞒朝廷,要满门抄斩。”
寇准本心已明,知王天化亦是被人蒙骗,遂不再推辞,拱手道:“万岁,不劳王大人请命,臣自愿与之同行。”
仁宗点头:“好,寇卿既有此心,朕准你同往。”
寇准却道:“臣尚有三件事未请,若不允臣便不敢前去。”
仁宗颔首:“你说。”
寇准道:“第一,包文正一旦归朝,官职如旧,不得再受闲置。”
仁宗允道:“朕准了。”
寇准道:“第二,包拯所用铜铡三口,宝剑两口,六十四棍,八抬大轿,冠袍带履,半副銮驾,皆需一并带往小包村。”
仁宗诧异:“包文正若真殁,带这些器物又有何用?”
寇准斩钉截铁:“万岁只管准许即可。包拯既未死,便须以礼迎之。归朝之时,他须冠冕堂皇,坐轿打道回京,文武百官迎于朝门,以示圣眷不替。”
仁宗点头应允:“此事也准了。第三件事呢?”
寇准顿了一顿:“包拯诈死避世,必有难言之隐。倘若他提出苛刻条件,臣愿为万岁允之。若臣不允,他便不回。他若不回,呼家兵锋将焉能退?”
仁宗皱眉未语,心中却已隐生烦意:包拯生死未卜,寇准却筹谋得如此周密,这等性情,也只他有了。
仁宗赵祯在御案前踱步良久,终是心中一动,点头道:“罢了,该做主的你便替朕做主,只要能请得包卿出山,一切皆依你。”
寇准俯身顿首,高声应道:“谢万岁隆恩。臣斗胆请旨,劳烦圣上重新刷一道明诏。”
赵祯道:“好。”言罢,亲手执笔,于御前重刷诏书,封印盖章,一应礼数齐全。
随即,又命内廷取出包拯往昔所用诸物:开封府三口铡刀、上方天子剑、八八六十四棍……尽数清点出库,拂拭干净,抹拭明亮。御林军列队整肃,八抬大轿复自库中搬出,一应器物,各有专人护送。王天化与寇准整装完毕,次日清晨,衣冠整洁,引领随从人等,御林军护卫,带着圣旨、刑具、仪仗之物,浩浩荡荡出汴京而去。
一路奔赴,未至泸州,已有人飞报呼延庆。呼延庆闻言,亲出迎接,远远见得寇准与王天化衣甲在身,跨马而来,忙上前拱手道:“二位大人劳苦奔波,庆某铭感五内。”
王天化勒马未下,笑言道:“呼公子不必多礼,此番前来,自有寇大人在此,包大人若不肯归京,我等便不回。”
呼延庆心中忧切,神色难掩焦灼。他记得王天化前两回远赴泸州请人,往返多日无功,朝中四十万兵马围困皇城,日用军粮、马草钱粮,不绝如缕,国库拮据,百姓叫苦。困城之事更非军国所宜,朝中交通断绝,商贾民用皆不得通,怨声载道,民意如潮,皆盼包拯出山,解此重围。
他再拜道:“实为国事所系,望二位不负此行。”
王天化大笑道:“这点辛苦算得什么?为国为民,便是我等职责。只不过寇大人这回金殿无事生非,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呼延庆闻言一怔,尚不知其中曲折。寇准却笑道:“若请不出包拯,我便叫万岁将你砍了。”
王天化大声道:“你还想害我?这回我可不怕。咱俩如今是一个绳子拴着的两只蚂蚱——你蹦不了,我也跑不得。”
寇准挥手道:“好了,莫多言,上路。”
二人率众直往泸州而去,赶至小包村包拯旧府。日光微沉,包府门前尚贴着黄纸灵幡,两侧木凳上坐着几位家丁,正闲谈无事。寇准命御林军于道旁搭起帐篷,安歇随行人等,便与王天化一同上前扣门。
一名家丁闻声,忙起身迎来,一见王天化,不由吃惊:“王大人又来了?怎么还带着一位老者?”寇准目光炯然,声如洪钟:“门上何人听事?”
家丁吓得不敢怠慢,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家将齐步而出,皆身穿素服,神色肃穆。一见寇准,皆面露惊讶,心中惊疑:这不是那日在金殿上说包大人未死的寇准么?怎么如今又来了?
寇准笑道:“王朝马汉,别来无恙?本官年迈,包拯竟先我而去,实属伤痛。烦劳禀告夫人一声,就说寇准前来吊丧。”
马汉应诺,转入府中。不多时,包府内宅传来脚步声,两个丫鬟扶着一位衣着素净的夫人缓缓而出。此人正是包夫人李氏,素有贤名,夫妻恩厚,举案齐眉。她面容憔悴,神情悲怆,见到寇准,欠身行礼,道:“寇大人风尘仆仆,是何重事劳驾亲临?年纪已高,何苦风雨奔波?”
寇准此时却已目光低垂,见李氏出言慰语,更觉鼻酸眼涩。眼圈一红,泪水顿涌而出:“夫人,老夫实不知包拯已仙逝。闻讯之后,心似刀割,思及往昔同殿共事,未曾亲送一程,心中有愧。今日特来灵前吊祭,与故人道别。”
包夫人轻叹一声,道:“夫君泉下有知,必感大人深情。大人一片心意,妾已领会,实不忍您亲往灵前吊祭。”
寇准连连摇头:“我既至此,岂能空返?不烧两纸,不哭一声,如何心安?”
李氏闻言,只得侧身道:“既如此,请入府中。”
王天化在一旁默然不语,心中却泛起疑团:金殿之上,寇准明言包拯未死,如今却哭得如丧考妣,岂非自相矛盾?这老西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他暗自皱眉,却不好开口。寇准自顾低头拭泪,行步缓慢,如入丧门。二人被引至客厅落座,童子献茶,内厨设席待客。
寇准端坐案前,目光在包夫人面上停了停,语气缓缓道:“夫人,不知包公当日所患何疾?可曾延医诊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