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杀声翻卷,北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尘沙扑面如雾。齐美容催马破阵,刚闯到将台之前,忽听一声炮响,如雷裂空。将台后铁骑翻涌,一哨人马仿佛自地底涌出,横刀断路,将齐美容与卢凤英生生拦在阵前。
人马之首,一员女将勒马而立。她年不过二十出头,九凤朝阳盔下雉翎轻摇,小眼连环甲紧裹纤腰,胸前垂着双尾雪白狐裘,在风中轻轻摆荡。那一张面孔雪肤蓝目,高鼻朱唇,异域风骨里自有一股凌厉英气,双手各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齐美容勒住战马,金刀斜指,喝问:“来者何人,敢挡我去路?”
那女将微微扬首,语声清脆如金石相击:“我乃上称国耶律萧金之女,金花公主。奉父王之命,镇守左阵。你又是谁?”
齐美容报上姓名,目光如刃,冷笑道:“姑娘年纪尚轻,何苦随父作乱,为虎作伥?听我一言,速速让开,免得葬身刀下。”
金花公主眉梢一挑,眼中寒光闪动:“你口气倒不小。要我让路,先看你手中那口刀够不够分量。来!”
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前冲。齐美容亦不再多言,金刀高举,一记力劈华山当头斩下。金花双刀在胸前交错,如月轮抱月,硬生生架住这一刀,随即刀锋一转,反削齐美容肋下。三柄刀刃在空中交击,火星四溅,金铁之声压过阵中杀喊。
齐美容越战越惊,心中暗叹:“齐平山已是高手如云,想不到到了幽州,竟又撞上这等人物。这女子刀法狠辣,气息沉稳,绝非泛泛之辈。”她咬牙催马,强行抢攻,硬生生将金花逼退数步。
金花心中亦在飞快权衡:“对面两个女将,一个齐美容,一个卢凤英,后头还有番军压阵,久战下去,我绝无胜算。”她目光一闪,忽然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齐美容见她败退,心头一喜,纵马紧追:“别走!还未分胜负!”
卢凤英在后观阵,心思却比她沉稳,一见金花退得太快,便觉不对,急声喝道:“婶娘,小心,她有诈!”
话音未落,金花已将双刀挂好,手探入镖囊,抽出一支火龙镖。她猛然回身,腕力一抖,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齐美容正全力追赶,骤听警示,心中一凛,方欲勒马闪避,那火龙镖已到眼前。“噗”的一声,正中她肩头。剧痛如火烧入骨,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急忙拨马退回。
金花催马欲追,冷声喝道:“中了镖还想走?留下命来!”
卢凤英已从侧翼杀到,横刀挡在齐美容身前。她目光如霜,直视金花:“到此为止。”
金花打量她一眼,见她容颜秀丽,气度从容,不由轻笑:“你这般模样,也上阵杀敌?”
卢凤英唇角微扬,语声冷冽:“我叫卢凤英,是呼延庆的未婚妻。模样好不好看,不在战场上论。接刀!”
话落刀起,两人已战作一团。双刀对单刀,寒光交错,马蹄翻飞,尘土卷起。十数回合下来,金花渐觉臂膀发沉,心知正面拼杀已落下风。
她再次佯败,暗暗将手探入镖囊。火龙镖在指间一转,骤然回身抛出。
卢凤英早有提防,见金光乍现,身形一侧,纤手探出,“啪”地一声竟将那支飞镖稳稳接住。她眼神一寒,腕力回送,镖尖反向,直射金花后心。
金花心头大惊,急忙回身,用刀一磕,勉强将镖挡下。她背脊已出冷汗:“此女手眼之快,竟在我之上。”
可战场之上容不得迟疑。金花咬牙,又从镖囊中取出一支火龙镖,心中一横:“一手双镖,看你如何应对!”她双腕齐抖,两道金光同时破空,一支直取卢凤英咽喉,一支直奔心口。
阵风呼啸,杀气如潮,生死只在这一瞬之间。
两道火龙镖一前一后破空而来,金光撕裂风幕,直取卢凤英咽喉与心口。那一瞬间,连风都仿佛凝住了。
卢凤英心头一凛——这两镖来得太狠,若正面硬挡,哪怕只慢半息,便是血溅沙场。她目光骤然一沉,猛地一拽缰绳,战马昂首长嘶,她整个人随势翻身,紧贴马腹,一式“镫里藏身”,身影倏然没入马身之下。
两支火龙镖贴着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掠过,“嗖嗖”破空,重重扎进阵前冻土,“啪嗒”“啪嗒”两声闷响,尘土飞溅。
下一瞬,卢凤英已翻身而起,稳稳落回马背,战马尚未停稳,她已重新提刀在手,气息不乱,目光如寒星。
金花公主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轰然一震,寒意从脊背直冲上脑。
“这……这是什么身手?我连她衣角都碰不到。”
她心里清楚,再打下去,便是白白送命。她咬牙一夹马腹,战马掉头疾驰,转眼就遁入阵中。
卢凤英没有去追。她回身看向齐美容,只见齐美容肩头血迹浸透战袍,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坐在马背上。
“快!”齐美容喘着气对身后的军士喝道,“把那口铁钟砸了,将台给我拆了!”
卢凤英翻身下马,走到齐美容身旁,伸手将那枚嵌在肩头的火龙镖稳稳拔出。血随之涌出,她却毫不慌乱,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红药,敷在伤口上,又利落地包扎好。
“伤不深,”她低声道,“还撑得住。”
齐美容咬着牙点头:“多谢。”
卢凤英翻身上马,回头道:“婶娘,你随我马后。我在前头破阵。”
“好!”齐美容应声。
此时阵中已乱,宋军一齐动手,将台被掀翻,那口铁钟被砸得粉碎,火把抛入木架,烈焰腾起,浓烟直冲云霄。左阵耳转眼化作一片火海。
“往哪走?”齐美容问。
“萧元帅有令,”齐美容目光一沉,“破左阵耳,直杀阵心,去救火葫芦王萧国律!”
卢凤英点头:“走!”
铁骑再起,踏着燃烧的残木与碎石,直奔阵心而去。
西阵门外,呼延明也已陷入生死关头。他率一万兵马逼近西阵,还未冲入,忽听一声炮响。阵门骤开,一支白甲骑兵如雪崩般涌出。白盔、白甲、白衣、白马,宛如一片流动的寒霜,当中一杆素白大旗猎猎作响。旗下一匹白龙驹上,端坐一员白袍老将,怀抱一对沉重的囚龙棒,杀气扑面。
“来将何人,敢闯我阵?”老将声如洪钟。
呼延明勒马而立,挺枪答道:“我乃呼延庆三弟,呼延明。你又是谁?”
“下称国元帅,释土汉。”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北国将士无不变色。释土汉,双臂有千钧之力,囚龙棒重逾百斤,是北国闻名的猛将,银头王视他为镇国之器,特派他镇守西阵。
话音未落,释土汉已双臂一震,两条囚龙棒如两条怒龙出海,当头砸下。
呼延明心中一紧。他伤口尚未痊愈,正值隐痛,此刻却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他双枪一错,使出“野马分鬃”,硬生生架开双棒,随即挺枪反刺。
枪棒相撞,巨力震得他肩背一麻,旧伤猛地炸开,疼得他几乎咬碎牙关。
“不能硬拼……再这样下去,伤口要裂。”
他只能以巧取胜,枪势变得灵活诡异,划、压、刺、崩、砸,招招险中求生。十几个回合下来,汗水已浸透战袍,呼吸如风箱般急促。
阵中番兵见主将占上风,纷纷压上,一时间西阵外杀声大作,呼延明的兵马被层层围住,死伤迅速攀升。
他心如刀割,却无力回天。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西北大道上忽然尘土翻涌,一支骑军疾驰而来,旌旗翻飞,杀声震天,足有五六千人。
队伍最前方,两骑并行——一男一女。
男子三十余岁,面如冠玉,三绺黑须随风飘动,眉目清秀却藏着风霜。那正是——呼延明的父亲,呼延守信。
他身旁的女将英姿飒然,刀枪在手,杀气逼人。
呼延明一眼望见,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喊出声来。
而这一切的开始,还要从呼延守信那匹失控的战马说起……
原来前番阵上混战之时,呼延守信正与敌将鏖斗,不料一支冷箭擦着马首掠过,战马受惊,长嘶一声,猛然蹿起,四蹄翻飞,竟把他带离了阵地。人喊马嘶、刀兵震耳,他一时竟也无法勒住缰绳,只觉座下这匹马如脱缰狂龙,直向荒野深处奔去。
呼延守信初到幽州,地形未熟,前后左右皆是陌生山川与旷野,只能由着马性狂奔。风卷尘沙扑面而来,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心中又惊又怒,又暗自担忧阵中诸子,偏偏身不由己,只得咬牙伏在马背上,任由战马一路狂驰。
不知奔出多少里,只见天色渐暗,荒原渐宽,马蹄声也由急促变得沉重。那匹马早已力竭,四蹄汗如雨下,胸膛起伏如鼓风一般,“突——突——”直喘粗气,浑身战栗,终于“咯噔”一声,停在一片荒坡之前,再也迈不动半步。
呼延守信勒住战马,翻身落地。那匹马早已力竭,四蹄抖得如筛糠一般,浑身热汗滚滚。他心中一阵怜惜,取出随身的金疮药,为战马敷抹伤处,又解下肚带,让马得以舒一口气,牵到山脚下的水洼旁饮水啃草。
风从群山之间穿过,带着荒原特有的凉意。呼延守信抬头四望,只见层峦叠嶂,把这片荒地围得密不透风,连一条人影也不见。他眉头微蹙:“这可往哪里去问路?”
他索性攀上一处高峰,站在山巅眺望。远处云雾之间,果然隐约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虽不算高,却绵延开阔,在荒原中显得格外醒目。
“进城歇一歇,喂喂马,再打听幽州的路。”他心中定计。
等战马稍稍缓过劲来,他翻身上马,朝那座城池疾驰而去。
来到城下,呼延守信不由一愣。原以为是座偏僻小城,不想城门内车马如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竟是一处十分兴旺的所在。他牵马进城,顺着青石大街缓行,目光扫过街两旁的摊铺酒肆,只觉此地虽在北地,却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行不多远,一座酒楼映入眼帘。他翻身下马,正欲进去,一名堂倌迎了上来,满口北国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呼延守信听得一头雾水,只得摇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堂倌一愣,随即改用汉话:“哦,原来客官是南朝人,方才我认错了。”
这一句汉语,让呼延守信心头一松,仿佛在异乡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笑道:“正是。我想吃些东西。”
“里边请。”堂倌应声,又指着他的马道,“这匹马我来替您照看,喂些草料水。”
呼延守信点头随他上楼。楼上清净宽敞,几张桌椅擦得发亮。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街上来往行人,心中却仍惦记着幽州战场。
“军爷想吃些什么?”堂倌问。
“一壶酒,四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