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4日清晨·记朝秋寒
十月四日的晨光刺破云层时,带来的是北方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气温骤降至十一度,湿度只有两成七,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花。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记朝的辽阔疆域在这一日呈现出南北截然不同的面貌。岭南地区或许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但中原与北方已经正式进入深秋。河南区湖州城,这座位于中原腹地的城池,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裹紧了单薄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街道两旁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叶,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祈求的手臂。少数几棵常青树——松柏之类——在寒风中勉强维持着绿意,但那绿色也显得黯淡,蒙着一层灰。屋檐下挂着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但很快就会被干燥的空气蒸发。
湖州城东区那片被改造为临时监狱的院落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高耸的围墙上,尖锐的竹刺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狰狞的影子。院落之间打通的门洞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吞进去的是自由,吐出来的是绝望。
院落内的空地上,南桂城被俘的四万人中的一部分——约两千余人——被集中在这里。他们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十一度的气温对于衣着单薄的囚徒来说已经足够致命,更何况湿度只有两成七,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大多数人一夜未眠。寒冷、恐惧、屈辱、绝望,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无法合眼。孩童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老人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青壮年则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在中央最大的那座宅院里,情况稍微好一些——至少有屋顶可以挡风,有墙壁可以避寒。但这里关押的是“重要货品”:三公子运费业,以及一些身份特殊或有特殊“价值”的南桂城百姓。
三公子运费业依然被绑在柱子上,已经绑了一整夜。他的手脚早已麻木,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但比身体上的痛苦更折磨他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城主、秩序维护者,沦为阶下囚,沦为待价而沽的“货品”。这种落差太大,大到他的大脑无法处理。他试图用自己那套逻辑来解释这一切:我是对的,我是在维护秩序,法律必须执行,规则必须遵守……但看着周围那些被他“治理”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恨,他开始动摇了。
清晨的光线从窗棂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挣扎。
运费业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被关在这里的约有两百人,都是南桂城的百姓。有他认识的——那个因为“在非指定区域晒谷”被抓的老农,那个因为“帮邻居倒垃圾”被抓的妇人,那个因为“跑步过快”被抓的年轻人……也有他不认识的,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怨恨、鄙夷、愤怒。
“我……”运费业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只不过……我只不过是在维持秩序而已……”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
“我有什么错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我有什么错?你们只不过是误会我了而已!我抓这么多人,只是在维护秩序,只是在执行法律!法律!你们懂吗?没有法律,没有规则,社会就会混乱,就会崩塌!”
一个老农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法律?三公子,你那个叫法律吗?我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不知道晒个谷子还要‘指定区域’!我那块地是我自己的,我在我自己地里晒谷子,犯了哪条王法?”
一个妇人啜泣着说:“我帮王婶倒垃圾,是因为她腰疼动不了。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从古到今都是这样,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擅自处理他人财物’?王婶都说了是她让我帮忙的!”
那个年轻人——正是公子田训提到过的因为“跑步过快”被抓的——冷冷地说:“我早上跑步锻炼身体,超过了慢慢走路的李奶奶。李奶奶都说没事,你非要说我‘在公共道路上危险奔跑,危害他人安全’。三公子,你这真的是在执行法律吗?你这分明是在……在滥用权力!”
“不!不是!”运费业激动起来,想要挣扎,但绳子捆得太紧,“我不是滥用权力!我是在严格执法!法律就是法律,规则就是规则!不能因为人情、因为习惯、因为‘自古以来’就破坏!你们今天觉得晒谷子没事,明天就会觉得偷东西没事;今天觉得帮忙倒垃圾没事,明天就会觉得拿别人东西没事!必须从一开始就严格!必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窗外,几个凌族的看守正在巡逻。其中一个恰好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看到运费业被绑在柱子上还在高谈阔论“严格执法”,他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也引来了其他看守的注意。
“演凌大人,”一个看守跑去报告,“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还在那儿说什么‘维持秩序’、‘严格执法’呢!笑死人了!”
刺客演凌昨夜喝了不少酒,此刻正在后院厢房里睡觉。被看守吵醒,他满脸不耐烦地披衣起身,走到前厅。
清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十一度的气温,两成七的湿度,干冷的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让他这个习惯南方湿润气候的凌族人很不适应。他裹紧衣服,推开厅门,走了进去。
厅内,运费业还在喋喋不休:“……法律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年龄小就不处罚,不能因为不懂法就宽恕!五岁孩童捡食物,看似小事,但如果不制止,他就会觉得‘捡东西没事’,长大了就会偷!必须从小教育,从小纠正!我这是在为他们好!是在维护社会秩序!”
演凌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睡眼惺忪,逐渐变成惊讶,然后变成嘲讽,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笑意。
“噗——哈哈哈哈!”演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打断了运费业的话,也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被俘的百姓们惊恐地看着演凌——这个绑架他们的匪首,这个冷酷无情的凌族人。
演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走到运费业面前,弯着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运费业啊运费业,”他一边笑一边说,“我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贪婪的、残忍的、愚蠢的、虚伪的……但像你这样可笑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运费业瞪着他:“你……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对,太对了!”演凌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我发现你真的可笑至极!为了维护你那所谓的秩序,竟然什么人都抓:晒谷子的老农,倒垃圾的妇人,跑步的年轻人,捡食物的孩童……哈哈哈!你这是在维护秩序吗?你这分明是在……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在炫耀自己手中的权力!”
他绕着被绑的运费业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滑稽的展品。
“你非常堕落啊,非常非常非常……爱护权力。”演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根本不是想维护什么秩序,你只是想体验那种‘我说了算’的感觉。你想看到所有人对你俯首帖耳,想看到所有人按照你的规矩生活。哪怕那些规矩荒唐可笑,哪怕那些规矩让百姓苦不堪言,你也不在乎——因为你在乎的只是权力,只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不!不是!”运费业激动地反驳,“我不是爱权力!我又不是权力狂!我是在为南桂城好!是在为百姓好!”
“为百姓好?”演凌嗤笑,“为百姓好,会让农田荒芜?为百姓好,会让市集冷清?为百姓好,会让监狱人满为患?为百姓好,会让整座城防御空虚,让我们凌族轻松攻入,把四万人都抓来当货品贩卖?”
他转身,面向厅内其他被俘的百姓:“你们说,他是为你们好吗?”
百姓们沉默着。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演凌又转向运费业:“你抓了那么多人,冤枉了那么多人,最终呢?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你,还有你治下的四万百姓,全被我们抓住了!全成了待价而沽的货品!这就是你‘维护秩序’的成果!这就是你‘严格执法’的下场!”
运费业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被捆着手脚的年轻士兵。他约莫二十岁,脸上有伤,衣服破烂,但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不屈的光芒。这是南桂城的守军之一,在凌族袭击时曾试图抵抗,但寡不敌众被俘。
“说得好啊!”士兵提高声音,盯着运费业,“三公子运费业,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害得我们被关到这里!你知道你为了权力抓了多少人吗?冤枉了多少人吗?最终呢?最终我们全被抓住了,被前面那个狗屁的刺客演凌给抓住了!”
这话一出,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演凌。演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缓缓转身,走到那个士兵面前,蹲下身,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狗屁的刺客演凌’?”
士兵毫不畏惧地回视:“我在狗屁你呀,又怎滴?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这挑衅的语气,这无畏的眼神,让演凌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是凌族这一支的首领,手下有数百亡命之徒,平日里谁见到他不是毕恭毕敬?现在,一个被捆着的、随时可能被卖掉的单族士兵,竟然敢当面骂他“狗屁”?
“你再说一遍试试。”演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士兵笑了,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笑:“我再说一下,试试又如何?狗屁刺客演凌!狗屁刺客演凌!吃屎还撒尿的刺客演凌!你啥也不是!”
这骂得极其粗俗,极其难听。厅内其他被俘的百姓都惊呆了,连运费业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士兵,竟然有如此胆量。
演凌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暴怒。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士兵,半天说不出话。
“好……好……”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你竟然如此玩,不,竟敢如此对我说话!你还说什么‘狗屁我’?好啊,好!今日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痛苦!”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吼道:“拿鞭子来!”
一个看守很快拿来一根皮鞭。鞭子长约六尺,由浸过油的牛皮编织而成,鞭梢分叉,抽在人身上能撕开皮肉,留下血痕。在凌族的“业务”中,这种鞭子常用于“教育”不听话的“货品”,让他们明白反抗的代价。
演凌接过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
“啪!”
清脆的鞭响在厅内回荡,让人心惊胆战。
被捆着的士兵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墙坐得更直些,然后抬起头,直视演凌。
“拿出鞭子又如何?”士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怕被抽打。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凌族走狗,有多大本事。”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演凌再也忍不住,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抽在士兵的左肩上。单薄的囚衣瞬间裂开,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迅速肿起。
士兵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闷哼都没有。
演凌愣了一下。他这一鞭用了七分力,寻常人挨了这一下,早就惨叫出声了。但这士兵……竟然一声不吭?
他不信邪,又抽了第二鞭。
“啪!”
这一鞭抽在右胸,同样的力道,同样的结果:衣服裂开,皮开肉绽,鲜血渗出。但士兵依然没有出声,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其他凌族看守都围了过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演凌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恼。他感觉自己被当众羞辱了——一个被捆着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囚徒,竟然在他的鞭打下连一声都不吭,这让他这个首领的脸往哪儿搁?
“哈哈哈!”演凌强笑几声,试图掩饰尴尬,“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举起鞭子,准备抽第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