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罗斯的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铺展开来,将云石天宫的白墙镀一层浅淡的金色。
尼多斯坐在天台的石桌旁,一手端着杯奥赫玛特产的秘酿,另一只手捏着块蘸了蜂蜜的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起桌的通讯石板,目光落在屏幕的一行数字。
一千五百三十七。
从翁法罗斯再创世到现在,他已经陪着来古士和奥赫玛死了一千五百多次。
地震、陨石、忆质暴动、大火、海啸、雷击……死法五花八门,死得他一个以怕死著称的人都快要麻木了。
头几次还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一百次之后就只剩麻木,一千次之后连麻木都算不,更像是某种机械性的重复。
尼多斯默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凯妮斯。
曾经那个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同归于尽的老太婆,死得多了,股狠劲倒是柔和了几分。
显然,凯妮斯也死麻了。
每日睁眼就是设计如何去古士那添堵,闭眼就是在等复活,日子过得比当年在元老院时还充实。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一块煎肉排,那张重新恢复了年轻的脸,表情甚至称得平静,但尼多斯跟她共事了千年,太清楚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了。
疲惫。
再创世之后两人都被塞进了全新的躯体,年轻、健康、活力充沛,但那种“死麻了”的感觉并不会因为复生就消失。
两人最近的争吵越来越少,反而升起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般的和睦。
大概是死得太多次了,连吵架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
凯妮斯放下刀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尼多斯。
尼多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身子“你看我干吗?”
“今天有些不对劲。”凯妮斯抬起头,望向天幕。尼多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幕,一轮明亮的太阳正悬在半空,光线从云层边缘倾泻而下,将整座奥赫玛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色中。一切如常。
尼多斯困惑地收回目光“哪里不对劲?”
凯妮斯皱起眉头盯着天幕,眼睛微微眯起来。
尼多斯正要开口再问,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天幕传来,光线暗了一瞬,随后重新亮起来,亮得比刚才更甚。
尼多斯站起身:“这是……”
天幕的光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明灭。每一次明灭的间隔都在缩短。当最后一次亮起后,光线再也没有恢复。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奥赫玛吞没。
街道的喧嚣声在这一刻骤然炸开。尖叫声、脚步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孩子被吓哭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在城中回荡。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太阳!太阳不见了!!”
尼多斯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混乱的街道。
有人在四散奔逃,有人抱头蹲在墙角,有人高举火把试图驱散黑暗,更多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凯妮斯走到他身边,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创世还没多久。”她声音低沉,“又出了故障?”
而在奥赫玛最高处,原本矗立着刻法勒巨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平台。
白厄接掌了负世泰坦的神权之后,那尊承载着黎明神机的巨像便在此后的轮回中在未出现。
来古士站在平台的中央,粉色长裙的裙摆在渐强的风中猎猎翻卷。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天幕。胸口的空洞内迪斯科球正在缓缓旋转。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芒从镜面间渗出来,明灭不定。
艾伦站在一旁,看向满脸平静的来古士:“吕枯耳戈斯阁下,根据遐蝶小姐赢得的规则制定权,奥赫玛将陷入永夜。”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您需要作为新生的黎明神机,为奥赫玛重新带来光明。光灭则重新踏轮回,至于供能问题”
艾伦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下来古士胸口那枚还在缓慢旋转的迪斯科球:“我老板说他能力有限,这玩意需要您自己供能。最好……动起来。”
他看着来古士那张被粉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声音带着努力憋笑的颤抖:“比如说,跳个舞什么的。吕枯耳戈斯阁下,为了奥赫玛的存续,您一定要坚持住。一天也就十二个系统时,权当……班了。”
来古士站在平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的迪斯科球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将粉色的光斑洒在周围的空气中。
艾伦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么余波波及:“对了,我老板说,还给您留了惊喜。”
话音刚落。
一阵悠扬的乐声从迪斯科球内部倾泻而出。
曲调轻快,旋律流畅,节奏却比原曲快了不少,鼓点被加重,低音部分被刻意拔高。
来古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脚底开始,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感知模块向攀爬,钻过数据通道,绕过防御协议,直直撞进他的逻辑核心,那种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舔了一口的湿滑恶心感又来了。
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右手也跟着抬起,五指张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得近乎刻意的弧线。
脚尖开始点地,左腿迈出,右腿跟,身体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方式旋转起来。
裙摆在旋转中展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裙摆的星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
他试着停下,数据流从核心涌出,试图覆盖那些被模因病毒侵蚀的指令通道。
但病毒的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顽强的多,指令被一层层地阻截、扭曲、篡改,最后变成了一段段催促他继续舞动的命令。
来古士在平台旋转、跳跃、舒展手臂。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如果忽略他生无可恋的表情的话。
而在他舞动的瞬间,胸口的迪斯科球骤然亮了起来。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从球体中喷涌而出,随着他的旋转、跳跃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云层,整座奥赫玛都被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刺目的、让人说不清是惊艳还是眼瞎的粉色光晕中。
黑暗中的城市重新亮了起来。
粉色光从高处倾泻而下,洒在黄紫斑驳的石墙,洒在黄紫相间的树冠,洒在那些仰头张望的市民脸。
城内,人们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已经跪在地朝着那道身影磕头,还有几个人正跟着音乐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脸表情介于“我在干什么”和“我控制不住自己”之间。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旋转的身影:“这……什么情况?”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话,声音发飘:“太阳……太阳应该是这样的吗?”
孩子倒是兴奋得很,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拍着手咯咯直笑:“好漂亮!好漂亮!”
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看,别看,看了会做噩梦……”
城内的骚动渐渐平息。人们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粉色光晕浸染的天幕,脸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还挺……好看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看什么,我眼睛都要瞎了。”她身旁的同伴捂着眼。
“总比全黑强。”
“也是。”
天台,尼多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目瞪口呆:“我是不是活到头了?这什么鬼东西?”
他的声音发飘,带着一种“我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