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望着远处雪地上两道对峙的身影，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真正的江湖决战，从来不止为生死，更是为道。
“今日之后，无论谁生谁死，这江湖的格局都将彻底改变。”他紧了紧手中的剑鞘，低声自语。
远处，龙纹剑与风铃刃同时出鞘，风雪骤急。
朔风如刀，刮过茫茫雪原，卷起千堆碎琼乱玉，纷纷扬扬，迷离了天地。天光晦暗，彤云低垂，仿佛整片苍穹都向这片不毛之地倾轧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赤霞独立在一处被风雪半掩的断崖边，身上的旧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挣扎的旗。寒气砭骨，须眉早已凝上白霜，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远方雪地中央。
那里，两个人影，一黑一白，静静对峙。
黑衣者身形颀长，如孤松峭拔，正是“风雪剑”龙七。他未着大氅，只一身利落劲装，任由泼天风雪扑打周身，右手虚按在腰间那柄闻名天下的“龙纹古剑”剑柄之上。剑未出鞘，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寒意已以其为中心，丝丝缕缕弥漫开来，脚下的积雪竟悄然凝结，泛出幽幽冰蓝。
十丈开外，白衣胜雪，是“流风刃”风晚晴。她身姿挺拔，面容隐在垂落的白纱帷帽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透过飞旋的雪幕，清亮如寒星，直刺对面的龙七。她左臂自然垂落，袖中笼着那对神鬼莫测的“风铃双刃”，此刻寂静无声，然而周遭被风卷起的雪沫，但凡靠近她三尺之内，便诡异地一滞，随即无声湮灭，仿佛被无数细密无形的锋刃瞬间绞碎。
两人之间，气息迥异，却又隐隐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龙七的“寒魄”真意，是极致的静，是万物封冻的终结；风晚晴的“无相流风”，是极致的动，是无所不至、无孔不入的侵蚀。这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臻于巅峰的气机在雪原上无声碰撞、交融、湮灭，竟在他们头顶那片天空，硬生生“撑”出一小片诡异的宁静，无雪无风，只有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燕赤霞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那位早已埋骨青山、名号都快被江湖遗忘的老道人，曾在某个同样酷寒的冬夜，就着将熄的炉火，用浑浊却穿透岁月的目光看着他说：“痴儿，你以为江湖上那些打生打死，争的只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名头响，或者干脆就是一口不得不出的气么？”
那时他还年轻，心高气傲，闻言只是默然，心里却不尽认同。师父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干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陶碗边缘，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风：“真正的江湖，那些足以定鼎一方、牵扯无数人命运的决战，从来不止为生死，更是为‘道’。”
“‘道’？”他下意识重复。
“不错。是剑道，是刀道，是拳脚之道，更是处世之道，心之所向之道。”师父缓缓道，“有人求的是‘唯我独尊’，剑出便要万法俯首；有人求的是‘自然无为’，招招式式合乎天地韵律；有人求的是‘守护’，手中兵刃只为划下一道不容逾越的线；有人求的是‘变革’，哪怕血染江河也要劈开那铁幕……道不同，则路不同，路不同，则必有碰撞。这碰撞，小则口角纷争，大则…便是你眼前这般，天倾地覆，也在所不惜。”
师父的话，伴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烙印在记忆深处。此刻，在这朔风怒吼的绝地，看着那两道即将决定无数人命数的身影，这番话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
是啊，道。
龙七所求何道？是那凌驾于霜寒之上，冻结一切生机、终结一切纷争的“绝对秩序”么？他崛起于北地边陲，以一柄龙纹剑，压服诸多势力，划下规矩，所过之处，纵然是酷烈的边城，也罕有敢明目张胆掳掠厮杀之事。代价是绝对的服从与沉寂。
风晚晴所求又何道？是那无拘无束，吹拂万千角落，涤荡一切陈腐枷锁的“自由之风”么？她来历神秘，行踪飘忽，专斩世间不公，破豪门，断黑手，救孤弱，所行之事每每石破天惊，搅动一池深水。追随者视她为破晓之光，敌对者恨其入骨，斥其乱法坏纪。
两道皆强，两道皆执，两道皆不容于对方。
于是，便有了今日，在这天地为证的雪原之上，一切言语、谋算、势力权衡，最终都要归于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手中兵刃，论道高低。
雪，下得更急更猛，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横冲直撞，几乎将整个视野都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但燕赤霞功聚双目，仍能穿透这狂暴的雪幕，看清那两人之间，气机的交锋愈发激烈。以他们为中心，无形的力场扭曲着，一边是不断扩散、将飞雪冻结成冰晶簌簌坠落的“静域”，另一边则是将一切卷入、绞碎成更细微雪尘的“乱流”。两者交界处，冰晶与雪尘疯狂碰撞、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细密如万千蚕食桑叶的“嗤嗤”声，这声音奇异地穿透风吼，清晰地送入燕赤霞耳中，令他心脏随之收紧。
“今日之后，”燕赤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古朴的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如同叹息，瞬间便被风雪撕碎：“无论谁生谁死，这江湖的格局……都将彻底改变。”
这不是预言，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北地龙七若胜，以其铁腕与掌控力，加之“败杀流风刃”的无上威名，整合北方乃至向中原施加影响，无人可挡。一个更加秩序森然，或许也更为冷酷沉寂的江湖，将随之而来。若风晚晴胜，她那打破一切枷锁的“流风”之道，必将席卷天下，无数被压抑的力量会趁机而起，寻求变革或 merely 混乱，旧的秩序土崩瓦解，新的格局在血与火中艰难重塑，前途莫测，祸福难料。
这已不仅仅是他二人的生死，这是道路的碰撞，是时代浪潮顶上，最凶险、也最壮阔的浪尖。
就在燕赤霞念头转动至此的刹那——
远处，雪地中央。
龙七一直虚按剑柄的右手，五指倏然收拢！那一握，快得超出视线捕捉，又重得仿佛握住了一整座冰山的重量。
“锃——！”
一声清越激昂、却又冰冷刺骨的剑鸣，骤然撕裂狂暴的风雪嘶吼！
那已不完全是金铁之音，更像是极北寒渊之下，万年玄冰开裂，又或是蛰伏的苍龙于冻土深处发出的第一声破封咆哮！龙纹古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