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曲弹罢,林霁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的时候,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
但就是觉得自己变了一点。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大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润物无声的改变。
像是一杯浑浊的水,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静置,终于变得澄澈了。
又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那么一点点,反而震出了更纯粹的音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双种地、拉坯、弹棉花的粗糙大手。
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但他能感觉到指尖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在流转。
那股酥麻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从掌心顺着经脉往手臂上走。
温温的,像是春天的溪水从冰层下面慢慢渗出来。
那是系统里那个叫做【悠然心经】的功法在起变化。
叮。
果然。
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宿主心境突破,悠然心经晋升第三层。五感强化百分之三十。精神力提升显着。新增被动效果:方圆百米内,可感知微弱生命体征变化。
林霁看完了提示,平静地关掉了面板。
没有激动,没有惊喜。
就像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
雪还在下。
但这一次,他能听到了。
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种极其轻微的、如同蚕丝断裂般的细碎声响。
以前他是听不到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能分辨出落在石板上的雪花和落在泥土上的雪花声音的不同。
石板上的更脆,带着一丝金属的清冷。
泥土上的更闷,带着一丝潮湿的柔软。
落在枯枝上的又不一样,有一种干燥的、细微的沙沙声。
落在屋檐瓦片上的,则带着一丝空旷的回响。
整个世界在他耳朵里变得无比丰富。
他抬起头。
那几只仙鹤还在天上盘旋,但正在慢慢地飞远。
他能感觉到它们翅膀下面那股气流的方向和力度。
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羽毛尖端划过空气时那种极其细微的震颤。
他的目光往下移。
院墙根底下,一只田鼠正蜷缩在洞穴深处。
他看不见它,但他能感觉到它。
那颗小小的心脏在缓慢而有节奏地跳动着。
一下。
又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方圆百米内,那些窝在洞里冬眠的小动物的心跳。
微弱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
像是大地的脉搏。
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窝刺猬。
溪边的石缝里,有一条蛇盘成了一团。
它们都在沉睡,都在等待春天。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不是那种超人一样的无敌感,而是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安宁感。
好像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这片山水的一部分。
和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冬眠的小动物一样,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呼吸。
他就站在那儿,在雪中,闭着眼睛,感受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细微的生命律动。
风从北边来,带着松针的气息。
雪从天上落,带着云层的冷冽。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和那些冬眠的动物同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清澈了,像是被雪水洗过一遍。
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像是深山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了些变化。
说不上哪儿变了,但就是觉得更加内敛了,更加沉稳了。
像是一块玉石经过了最后的抛光,把所有多余的棱角都磨掉了,只剩下那种浑然天成的温润。
返璞归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日子在雪花中一天一天地溜走。
一晃眼,又快到年底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回想起年初的时候,那场暴风雪,那次投毒事件,那趟金陵之行,还有那些酿酒、烧瓷、弹棉花的日日夜夜。
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但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中间还有那么多事。
和霍家的合作,和苏晚晴的并肩作战,和赵德柱一起把云雾酒厂做大做强。
还有那些意想不到的麻烦,那些暗地里的算计,那些差点翻船的危机。
一桩桩一件件,都扛过来了。
溪水村这一年的变化,说出去没人敢信。
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沟,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明星村。
村里的路修了,灯亮了,水通了,电足了。
以前一到晚上黑漆漆的村道,现在装上了太阳能路灯,亮堂堂的。
每家每户都有了像样的收入,有的盖了新房,有的买了小车。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大货车都能开进来了。
老人看病不用再翻山越岭了,村里头就有了简易的医务室。
镇上的卫生院每个月还会派医生下来坐诊两次。
孩子上学也方便了,镇上的学校还专门给溪水村的娃开了奖学金。
村里甚至有了自己的小图书室,虽然不大,但也摆了几百本书。
这一切的一切,都跟那个年初回到村里的年轻人有关。
腊月二十。
合作社的年底分红大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再次召开。
比去年那次还要隆重。
场地上搭了个大棚子,挂上了红灯笼,铺上了红地毯,摆了二十多张大圆桌。
棚子四周还挂了彩带和小旗子,是村里的妇女们自己动手扎的,花绿绿的,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每张桌上都有瓜子糖果和热茶,气氛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全村老少一个不落地到了齐。
连那些嫁到外头去了、只有过年才回来的闺女们,今年也都提前赶了回来。
还有几个在外面上大学的年轻人,也特意请了假往回赶。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今年到底分多少钱。
林霁站在台上,身后的大红横幅上写着溪水村合作社年度总结暨分红大会。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台下乌压压的全是人头,比去年多了不少。
有些是回来过年的,有些是听到消息专门从外面赶回来的。
各位乡亲,今年咱们合作社的总收入,加上云雾酒厂那边的分红,还有各项农产品的销售额,扣除了所有的成本和公共开支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
场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棚顶帆布的声音。
可分配利润,一共是……
一千四百六十二万。
他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
但这几个字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就像是过年放的那种最大号的烟花。
轰的一声炸了。
一千四百多万?!
我没听错吧?一千四百多万?!
我的老天爷啊!
打谷场上瞬间沸腾了。
有人惊呼,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还有好几个老太太激动得直接抹起了眼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的儿子赶紧扶住了他。
去年分红的时候已经让大家伙儿惊得合不拢嘴了。
今年翻了三倍。
三倍啊!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每家每户到手的钱,比很多城里人一年的工资都要多。
安静安静!先听我说完!
林霁抬起手压了压。
场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这笔钱怎么分,我已经跟王叔他们商量好了。
百分之六十按照各家的劳动工分配,多劳多得。
百分之二十留作合作社的发展基金,用来明年扩大种植面积、改善基础设施。
百分之十作为全村的公益基金,老人养老、孩子上学、看病吃药,都从这里面出。
剩下百分之十,是给那些在各个岗位上表现特别好的人的奖金。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这个分配方案公平合理,大家伙儿都服气。
说完,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铁牛。
铁牛,你是今年的先进个人,上来。
铁牛一愣,然后红着脸嘿笑着走上了台。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皮夹克,虽然不太合身紧巴巴的,但好歹比平时那身泥了吧唧的工装精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