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之:远方包裹
入了冬的江南,湿冷是浸骨的。我缩在租来的小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指尖冻得发僵。窗外的风卷着细雪,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老家屋檐下,雪水融化时滴落的动静。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是快递驿站发来的取件码。我愣了愣,近来没网购什么东西,会是谁寄来的?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衣,踩着吱呀作响的旧棉鞋,我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驿站的暖黄灯光隔着玻璃透出来,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报了取件码,老板娘从堆积如山的包裹里翻找了半天,递过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牛皮纸的外皮已经被雨雪浸得有些发皱,上面印着老家的邮戳,字迹有些模糊,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父亲寄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着冰冷的纸箱,竟生出几分暖意。一路小跑着回到出租屋,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沫,就急急忙忙地找剪刀拆箱。胶带撕开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旧报纸,一层又一层,像是裹着什么稀世珍宝。我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直到一方深褐色的物件,静静躺在最中央。
是那柄老烟斗。
我的呼吸陡然一滞,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烟杆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润漫上来。烟杆是枣木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透亮,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用掌心摩挲出来的痕迹。烟锅是黄铜的,边缘处有些许磨损,积着浅浅的焦痕,那是无数个晨昏,烟草燃烧后留下的印记。烟斗的柄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我小时候,偷偷给系上去的,后来被父亲嗔怪了几句,却也没摘下来,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我捧着烟斗,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怔怔地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记忆像是被这柄烟斗撬开了一道豁口,那些被忙碌的日子压在心底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小时候,每到夏日的傍晚,父亲总爱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手里捏着这柄烟斗。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父亲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也给那袅袅升起的烟圈,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我总爱凑到父亲身边,仰着小脸,看他把烟丝捻得细碎,小心翼翼地填进烟锅里,然后划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烟丝燃起来,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一股醇厚的草木香气。父亲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便一圈一圈地散开,飘向那棵老槐树,飘向瓦蓝瓦蓝的天空。我会伸出小手,去抓那些烟圈,却总是抓了个空,惹得父亲哈哈大笑,笑声震落了槐树叶上的蝉鸣。
“丫头,别闹。”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融融的,“这烟斗啊,可是个宝贝。”
那时候的我,似懂非懂,只知道这柄烟斗,父亲从不离手。春耕秋收的时节,父亲扛着锄头下地,回来时,总要坐在藤椅上,抽上一斗烟。烟丝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那是属于老家的,最踏实的味道。
后来,我长大了,要去城里读书。临走的前一晚,父亲坐在藤椅上,默默地抽着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地飘,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就红了眼眶。
“爸,我走了,你要好好的。”我咬着唇,声音有些哽咽。
父亲“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把烟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那晚的风,很轻,烟圈飘得很远很远。我以为,那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却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和老家,和父亲,就隔着了千山万水。
大学毕业,我留在了城里工作。日子像上了弦的陀螺,不停地转,加班、应酬、赶方案,忙得脚不沾地。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通话,父亲总在电话那头念叨,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就回老家看看。
可这阵子,一拖,就是好几年。
我甚至忘了,父亲的老烟斗,是什么时候,不再日日握在手里的。是去年?还是前年?上次回老家,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的,不再是烟斗,而是一个保温杯。我问他,烟斗呢?父亲笑了笑,说,年纪大了,抽不动了,搁在柜子里,落灰呢。
我当时忙着和小侄女逗乐,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心里竟是一阵发酸。
纸箱里,除了烟斗,还放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丫头,天冷了,记得添衣。这烟斗,你小时候总爱抢着玩,如今寄给你,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爸身子骨还好,勿念。”
短短的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原来,父亲一直记得,我小时候的喜好。原来,他把对我的牵挂,都裹进了这个小小的包裹里,跨越了几百公里的距离,送到了我的手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风却小了些。我拿起烟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香,混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混着老家院子里的槐花香,混着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把烟斗小心地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丫头,收到包裹了?”
“嗯,收到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爸,那烟斗,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父亲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城里冷,你要照顾好自己。过年……过年要是忙,就不用回来了,爸和你妈都挺好的。”
“不忙。”我打断他的话,眼眶又热了,“爸,我过年一定回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想吃妈包的饺子,还想……还想坐在槐树下,看你抽一斗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父亲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爸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清辉洒遍大地。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了积雪覆盖的街道。我满心欢喜地开始盘算着过年的行程,想着要给父亲带些城里的点心,想着要陪他在槐树下坐一下午,把这些年的话慢慢说给他听。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等待,等一个阖家团圆的新年。可是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
冬至的前一天,我正在公司开着年终总结会,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休会间隙我慌忙接起,电话那头是母亲泣不成声的哽咽,她说,父亲清早起来去扫院子里的薄雪,忽然就栽倒在地,再没醒过来。
溘然长逝。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瞬间将我所有的欢喜与期盼搅得粉碎。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会议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母亲的哭声在耳边反复回响。我订了最快的车票,一路哭着往家赶,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我和父亲那些被岁月追着跑的时光。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的遗像摆在堂屋中央,黑白的照片里,他眉眼温和,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遗像失声痛哭,手里紧紧攥着那柄还带着余温的烟斗。
母亲红着眼眶告诉我,父亲寄完包裹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却执意不肯告诉我,怕耽误我工作。他总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念叨着说,丫头要回来了,要陪我抽一斗烟呢。
我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张藤椅,心如刀绞。
父亲用一生的时光疼我、护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他在田埂上弯腰劳作的背影,他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的模样,他在电话里一遍遍的叮嘱,全都化作利刃,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还有无数个团圆的机会,却忘了,岁月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终究是没能陪他再坐一次槐树下,没能再看他抽一斗烟,甚至没能在他病榻前,端上一碗水、一勺饭。
这个冬天,因为这个来自远方的包裹,本应不再寒冷。可如今,那柄枣木烟斗被我紧紧攥在掌心,却冰冷刺骨。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我知道,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温暖与牵挂,会像这烟斗里未燃尽的烟丝,在记忆里永远燃烧着。只是从此,再无炊烟袅袅,再无槐树下的笑声,只剩我对着一轮明月,抱着一柄老烟斗,岁岁年年,徒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