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以秒为单位流逝。
林战悬浮在虚空中，星辰光芒从体内透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光晕的边缘，空间微微扭曲，现实法则在这里变得模糊——这是不完全星穹共鸣体转化带来的临时性“法则领域”。
领域之内，他说了算。
但这种掌控感正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减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能量的快速消耗，就像沙漏中的沙子，无可挽回地向下流淌。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秒。
“还剩两分四十三秒。”林战在心中默念，星辰之眼扫视战场。
苏墨离率领的薪火同盟第一舰队已经全面接敌。十二艘主力战舰呈扇形展开，舰艏的聚能炮连续开火，蓝白色的能量光束在虚空中交织成火力网，压制着博士的蚀能母舰。
但效果有限。
蚀能母舰表面的蠕动触须像有生命般挥舞，将大部分光束偏转、吸收。偶尔有穿透防御的命中，也只能在舰体上留下浅浅的灼痕，这些伤痕又会在几秒内被新生的蚀能组织修复。
“常规火力无效！”舰队频道中传来各舰舰长的报告，“需要更强力武器！”
苏墨离站在侦察舰的指挥席前，双手撑着控制台，指甲几乎嵌进金属表面。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舷窗外那个散发星辰光芒的身影上。
“指挥官，林战阁下的生命读数正在急剧下降！”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按照这个速度，两分钟后他的生命体征会降到危险阈值！”
“我知道。”苏墨离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我们要在两分钟内，解决那艘母舰。”
她调出武器系统列表，手指在一个红色标记的选项上悬停了一瞬。
那是“黎明之矛”系统，薪火同盟基于星能武道和灵族技术开发的反舰武器，理论上可以一击贯穿行星地核。但系统充能需要三分钟，而且使用后主炮会过载损毁，整艘战舰在接下来十二小时内失去战斗能力。
现在充能进度：百分之四十二。
“还需要一分四十五秒。”苏墨离计算着时间，“而林战……只剩两分二十三秒了。”
时间差三十八秒。
不够。
“指挥官，母舰正在释放某种未知能量场！”传感器官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舷窗外，蚀能母舰中央的蚀能池已经沸腾到了极点。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岩浆般翻滚，池底，一个更加深邃的黑暗正在上浮。
那是虚空本体的投影。
虽然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力量渗透，但已经让整片战场的空间结构开始哀鸣。虚空中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那是现实被虚空侵蚀的征兆。
“所有战舰，后撤至安全距离！”苏墨离果断下令，“启动星能护盾，最高功率！”
舰队开始有序后撤。
但蚀能母舰没有追击。
博士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战身上。
母舰的舰桥已经彻底变形，所有的控制台、仪表、显示屏都融化成了蚀能组织的一部分。博士本人——那团由蚀能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此刻正悬浮在舰桥中央，与下方的蚀能池建立了直接连接。
他的形态在剧烈变化。
触须收拢，复眼融合，扭曲的人形逐渐拉长、拉伸，最终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存在”——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黑暗中偶尔会浮现出星骸文明的符文、地球的文字、甚至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
那是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的表现。
蚀能的污染，与星骸共鸣的残留。
“你感觉到了，对吗？”博士的声音直接在林战的意识中响起，这次不再有伪装，而是赤裸裸的疯狂与痛苦，“共鸣……该死的共鸣！”
林战瞳孔微缩。
是的，他感觉到了。
当博士完全释放蚀能池中的虚空投影时，某种隐藏在蚀能深处的“基底”，被暴露了出来。
那是星骸共鸣的波动。
与他体内的星穹脉络同源的波动。
“你也是……”林战的声音通过法则领域震荡传回，“星骸共鸣者？”
“共鸣者？哈哈哈……”博士发出扭曲的笑声，“我是失败品！是被星骸文明抛弃的残次品！三万年前，他们选中了一百个‘种子候选者’，进行最终的共鸣测试。九十九个成功了，成为了传承的载体。而我——我是唯一失败的那个！”
黑暗剧烈翻滚，显露出一幅幅破碎的记忆画面：
——三万年前的星骸文明实验室，一百个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舱内都沉睡着一个人形生命，他们的胸口镶嵌着初代的共鸣晶体。
——测试开始，九十九个培养舱亮起柔和的星辰光芒，舱内的生命体开始与星骸之种产生共鸣。
——只有一个舱，光芒忽明忽灭，最终彻底熄灭。舱内的生命体在痛苦中挣扎，胸口的晶体破碎，碎片刺入心脏。
——那个失败品被标记为“废案”，本该被销毁。但在销毁程序启动前，虚空吞噬者降临了。混乱中，失败品挣脱束缚，逃入黑暗……
“我没有通过测试，因为我内心深处有他们不能容忍的‘杂质’——对力量的贪婪，对永恒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博士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但讽刺的是，正是这些‘杂质’，让我在虚空中活了下来！当其他共鸣者在母星毁灭时选择与文明共存亡，我逃了！我逃进了虚空，与吞噬者做了交易！”
黑暗凝结出一只巨大的手，指向林战：
“而你！你是完美的共鸣者！星骸文明梦寐以求的‘最终载体’！这不公平！凭什么你拥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林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团疯狂的黑暗，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星骸文明筛选共鸣者的标准，是“内心的纯粹”——对抗虚空的决心必须纯粹，不能掺杂个人欲望。博士因为内心的杂质而失败，但正是这些“人性”的杂质，让他在绝境中选择了生存，哪怕是以扭曲的形式。
这是一场没有对错的悲剧。
“所以你要夺取星骸之种，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林战问。
“证明？不。”博士的黑暗形态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我要纠正错误。星骸文明错了，纯粹的抗争意志无法战胜虚空。只有融合——将星骸的力量与虚空的力量融合，创造出超越两者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出路！”
蚀能池中，虚空投影完全上浮。
那是一只眼睛。
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眼睛睁开，看向林战。
瞬间，林战感到自己的星穹共鸣体开始剧烈震荡。不是被攻击，而是被……解析。虚空在解析星骸力量的本质，寻找其中的弱点。
“看到了吗？这就是虚空的力量——理解，然后吞噬。”博士的声音中带着狂热的崇拜，“星骸文明终其一生都在对抗虚空，但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虚空不是敌人，虚空是……进化的终点！所有文明最终的归宿！”
“所以你想把整个猎户座旋臂献给虚空？”林战冷声问。
“不，是进化！”博士纠正，“虚空吞噬者不是毁灭者，它是‘筛选者’。它吞噬弱小的文明，留下强大的火种。我要做的，是帮助人类文明通过筛选——通过主动拥抱虚空，完成最终的进化！届时，我们将成为虚空的一部分，永恒不灭！”
疯狂。
但疯狂中，有一种扭曲的逻辑。
林战明白了博士的全部计划。
他要用蚀能污染整个旋臂，将所有文明拖入虚空领域。但不是彻底毁灭，而是在虚空中进行“进化筛选”——能适应虚空侵蚀的生命，将进化为新的形态；不能适应的，则成为虚空的养料。
这比单纯的毁灭更可怕。
因为它在用“进化”和“永恒”作为诱饵，引诱文明主动走向毁灭。
“你被欺骗了。”林战突然说。
“什么？”
“虚空吞噬者告诉你的，只是它想让你相信的。”林战星辰之眼中的银河加速旋转，星骸之种融入的知识正在解锁更深层的记忆，“星骸文明在最后时刻，解析了虚空的本质。它不是筛选者，它是……‘免疫系统’。”
博士的黑暗形态僵住了。
“宇宙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林战缓缓说道，这些知识从他口中流出，仿佛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三万年前的星骸智者在借他之口传达最后的发现，“星系是它的器官，恒星是它的细胞，文明是……它体内自然滋生的‘思想火花’。”
“而虚空吞噬者，是宇宙的免疫系统。当某个区域的‘思想火花’——也就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开始试图理解宇宙的本质、触碰法则的根源时，免疫系统就会被激活。它会吞噬那些‘病变’的思想，维持宇宙整体的‘健康’。”
“所以，不是虚空在筛选文明。”林战一字一句地说，“是宇宙，在清除那些‘知道得太多’的文明。星骸文明知道了这个真相，所以他们被清除了。而现在，人类文明——以及整个猎户座旋臂的文明——也已经接近了那个‘阈值’。”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虚空中战舰交火的闪光，映照着两个对峙的存在。
“不可能……”博士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对抗虚空就是对抗宇宙本身，我们注定失败！”
“不。”林战抬起星辰右手，掌心向上，一枚微小的星骸之种虚影在其中旋转，“星骸文明在知道真相后，没有选择放弃。他们开始研究另一个可能性：如果‘病变’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有没有可能……让免疫系统‘接纳’病变？”
星骸之种虚影投射出一幅蓝图。
那是“星河方舟”的完整设计图——不是简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精巧的“共生装置”。它模拟宇宙本身的运行法则，将内部的文明伪装成宇宙的一部分，欺骗免疫系统，让它认为这里没有病变需要清除。
“星河方舟不是逃跑的工具。”林战说，“它是……伪装。是星骸文明为后来者准备的，骗过宇宙的眼睛。”
“但虚空吞噬者还是找到了星骸文明。”博士反驳。
“因为方舟没有完成。”林战的声音中带着遗憾，“建造它需要集齐三百六十五颗种子，激活完整的星骸网络。但在集齐之前，免疫系统已经检测到了异常。星骸文明选择用自身的毁灭，掩护种子的播撒——他们赌的是，未来会有文明集齐种子，完成他们未尽的事业。”
他看向博士：
“而你，博士，你本可以是那个文明的助力。星骸文明的测试没有失败，他们检测到了你内心的杂质，但他们没有放弃你——他们将你标记为‘观察样本’，想研究在杂质影响下，共鸣体会如何发展。这是为什么你的体内，至今还保留着星骸共鸣的基底。”
黑暗剧烈颤抖。
“你骗人……你在骗我……”
“我没有。”林战伸出手，星辰光芒温柔地洒向黑暗，“你感受到的共鸣是真的。你和我，本就是同源。只是你选择了不同的路。”
蚀能池中的虚空之眼，突然转向博士。
它“看”到了博士体内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星骸共鸣。
然后，它做出了反应。
不是攻击，而是……更深的侵蚀。
虚空要清除这个“病变”，这个被星骸文明标记的样本。
“不——！”博士发出凄厉的嘶吼。
黑暗开始从内部崩解。蚀能被虚空疯狂吞噬，连带着博士的意识，一起被拖向那枚眼睛。他挣扎，反抗，但虚空的侵蚀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就会持续到彻底清除为止。
“救……我……”博士向林战伸出了最后的触须。
林战看着那双疯狂中透出绝望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动了。
星辰右手对着虚空之眼，做出了“握”的动作。
法则领域全力展开。
领域内，时间流速被强行减缓，空间结构被加固，现实壁垒被加厚。虚空之眼的侵蚀速度，被硬生生降低了十倍。
“苏墨离！”林战通过通讯频道大喊，“就是现在！”
侦察舰上，苏墨离盯着屏幕上终于达到百分之百的充能进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钮。
“黎明之矛，发射。”
舰艏的主炮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
一道纯粹由星能构成的光矛，撕裂虚空，精准地贯穿了蚀能母舰的核心——那枚虚空之眼。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