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老鼋,到底是积年的滑头,竟趁着混乱悄没声儿地溜出了战圈。
待一切结束,被李长生放了,便头也不敢回,四足并用,拼了老命朝着黑漩水域深处的玄鲛洞府逃去。
这一路,它可叫那人族修士的蛮力以及那群银鲛的凶威吓破了胆。
平日里巡海那份假模假式的威风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嫌自己那鳖甲太重,游得不够快。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撞进了洞府外围的水域,立刻被巡哨的妖兵拦住。
“快!快带我去见大王!”
老鼋扯着那破锣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妖兵见它这般狼狈惊慌,不敢怠慢,急忙放行,引入洞府。
穿过重重珊瑚林,高高的宝座上,一个头角狰狞、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
老鼋扑到座前,也不顾什么仪态了,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大、大王!不好了!二公子他,他被擒了!”
“嗯?”
宝座上,那黑衣男子蓦地睁眼。
骇人的上位威压顿时席卷过来,老鼋吓得浑身哆嗦,竹筒倒豆般将事情说了。
期间自然是添油加醋,将自个儿撇得干干净净,只道那二公子看中了那群银鲛,欲与那人族修士交易。
不料对方蛮横无比,突然暴起发难,二公子不慎中计,力战不敌,最终被那人族修士擒了去。
老鼋偷眼瞧着黑衣男子越来越沉的神色,心惊胆战,继续说道,“那人族修士还、还让小的给大王带话!”
“他说,二公子在他手上,若想二公子平安回来,就要备足诚意去换!”
老鼋说完,便大气也不敢喘。
那宝座上的黑衣男子听完,沉默半晌,直到那老鼋心悸地四腿打颤,这才不喜不怒地吐出四字。
“何等诚意?”
“他要、要咱们洞府秘藏的开窍通言宝丹,至少五枚,其余让咱们看着给。”
老鼋咽了口唾沫,报完价码,伏低身子,颤着声补充了几句。
“那人族修士说了,只给两日时间。两日之内若不见东西送至蚌珠岛外指定地点,后果、后果自负。”
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又一个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身形模样与宝座上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前额生角、身披黑甲,竟也是头化形大妖。
“父王。”
这黑甲男子向着宝座微微躬身,接着转头看向伏着身子的老鼋,一点不客气道,
“你这老货,向来不老实,将你方才所言,关于那银鲛与交手的详情,再细细说一遍,不得遗漏,亦不得夸大。”
老鼋哪敢不从。
连忙又磕磕巴巴地将二公子如何看中那群银鲛、如何交涉、如何被擒的经过,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银鲛?”
黑甲男子听完,嘴角勾起。
“这黑漩水域方圆数百里,除了我墨甲玄鲛一族,何曾有过能入眼的鲛类?不过是些灵智未开的愚笨蠢物罢了。”
说着,他看向宝座上的华服男子。
“父王,二弟行事虽有时鲁莽,但终究是我墨甲玄鲛一族血脉。族中子嗣本就艰难,断不容有失。”
“不过这却也不能全数怪罪二弟,要怪便怪那人族贪婪成性、狡诈卑劣。”
“那开窍丹,乃父王早年于水府遗址偶然所得,拢共不过三四十之数,数百年来,赏赐功臣,栽培心腹已用去不少。”
“今库存有限,用一枚少一枚,何其珍贵,岂能令那卑劣人族予取予求?”
宝座上的华服男人听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淡淡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黑甲男子并未立刻回答。
冷冷瞥了眼伏在地上哆嗦的老鼋,袍袖一挥,运起真气便将其轰了出去。
屏退左右,清场完毕,又布下一层隔音禁制,黑甲男子这才看向宝座。
“父王可还记得,孩儿这人身,乃是源于父王于孩儿生辰所赐的一枚化形丹?”
眼见长子一系列动作,虽有些不明所以,宝座上的华服男子还是颔首,“自然记得。”
化形一事,本是逆天而行。
最常见的路子,便是餐霞饮露,吞吐天地灵粹、日精月华,日积月累地积攒道行。
于它们妖族而言,七阶筑基可得慧光,为妖将,四阶道胎方得化形,为妖王。
否则,要么天赋异禀、要么机缘造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黑甲男子继续说道,“那化形丹与开窍丹一般,皆来自父王早年偶然发现的一处古水府遗址,形意门。”
“父王偶入外围,便得了这等珍宝,可知其中底蕴,不可想象。这些年来,我族并非不想深入发掘,然而那水府遗址禁制重重,已葬送了我族不少好手。”
“我墨鲛一族本就繁衍艰难、血脉珍贵,实在不能再以族人性命去填那无底洞,然而重宝在前,又岂能甘心放弃?”
“为今之计,唯有寻找可靠的外援合作。修为高于父王者,恐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修为低微者,进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最佳人选,当是修为实力与父王您相当、或略逊一筹,却又绝非庸手,彼此立下道誓,共探遗迹,方能互补长短,又彼此制衡。”
“按老鼋所言,擒拿二弟的这位人族修士,不是泛泛之辈,实力不弱。”
“然而终究是人族,身处水下处处掣肘,纵有底牌,也强不过父王坐镇主场,如此看来,此人或许正合适。”
宝座上的华服男子闻言,不置可否,示意长子继续说下去。
黑甲男子勾起嘴角。
“孩儿新近筑就仙基魔罗心,正觉手痒,却苦无合适对手印证所学。”
“此番前往,一来自然是要设法换回二弟,二来,也可亲自掂量掂量那人族的斤两,探探虚实根脚。”
“若当真堪当大用,不如顺势将那古水府遗址之事,稍露些端倪,探其意向?”
宝座上的华服男子听完,久久沉默,半晌,才淡淡说道,“你既有此想法,便去一试。”
“人族贪婪,带上两枚开窍丹,再备些玄铁砂、寒玉髓等奇珍,做足礼数。”
“父王放心,孩儿省得。”
——
翌日。
蚌珠岛一处僻静礁盘水域。
两方人马遥遥相对。
李长生带着阿奴、小白等灵兽,押着昨日被俘虏的墨鲛一族二公子。
对面,是一个头角狰狞、一身乌黑甲胄、手执一杆乌金长戟的年轻男子。
身后跟着数名水族扈从,个个妖气精悍,显然不是昨日那些虾兵蟹将可比。
李长生正自等待对方靠近,忽觉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转头一看,阿奴不知何时靠到了他身边,紧张兮兮地盯着对面那执戟男子,“那、那是化了形的大妖?要不咱们溜吧!”
李长生不动声色,只当没听见,但心下却也着实不平静。
这执戟男子似人非人、疑似化形妖兽,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远算不上强横。
况且他昨日已然严刑拷问过那二公子,那二公子却也是个软蛋,问什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