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阿牛一想也是这个理，终于鼓起勇气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肉一入口，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肥肉在舌尖上化开，瘦肉炖得酥烂，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满嘴都是油润的滋味。
香！真他娘的太香了！
地主老财过的也不过如此了！
他快速嚼了两下，连话都顾不上说了，又赶紧扒了一大口米饭。
刘春申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见这帮小子终于开吃了，笑骂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可他自己碗里的肉，也已经下去大半了。
韦世清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捧着饭碗，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半天没动筷子。旁边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连长，这……这是给咱们吃的？”
韦世清还没来得及回答，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军座到！”
整个食堂内的士兵全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包括刚来的韦世清这些人。
说不震惊是假的，他们在广西受过训练，也见过不少长官，但从未见过一位军长级别的长官出现在士兵食堂里。
按照惯例，军长一级的军官有自己的小厨房，吃的是专门的“小灶”：鸡鸭鱼肉由勤务兵单独烹制，食材专人采买，讲究些的还有专门的厨师跟着部队走。
别说军长了，就是师旅级的长官，也很少跟大头兵在一个锅里搅勺子。
士兵吃的是大锅饭，油水寡淡，能见到几片肉就算过节；军官小灶则有炒菜有汤，逢年过节还能弄瓶酒。
两者之间的差距，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一零四四军这道墙，似乎不存在。
这可是1044军最大的军官，死在他手中的日军将领和部队不计其数，未尝有败绩。
这一刻，碗里的红烧肉都可以不吃，但是顾军长不能不敬重。
换句话来说，顾修远在所有抗日士兵的心里都是偶像，是先锋，也是榜样。
食堂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大家都想一睹这位将军的真容，传说中的人物，怕不是三头六臂或者干脆就是赵子龙再世？
覃阿牛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他原以为能当上军长的人，起码得是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最好再配上一脸的络腮胡，说话搞不好跟打雷似的。
可门口人影一晃，走进来的这个人，穿着普通呢料军装，安安静静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出现，整个食堂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顾修远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呢料军常服，剪裁合体，肩章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领口的领章显示着他的军衔。腰间扎着一条牛皮武装带，没有佩枪，干净利落。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魁梧，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沉稳。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食堂，没有刻意停留在谁身上，但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凶也不是狠，而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压迫感。
顾修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碗筷区，拿起桌上的一只搪瓷碗，又走到打菜区，盛了一碗饭，夹了两块红烧肉，舀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
然后他端着碗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群穿着破旧灰布军装的民团士兵中间。
他走过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整个食堂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顾修远坐下后，并没有急着开口。他任由那阵嗡嗡声持续了几秒钟，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厨子的手艺不错。你们也坐下赶紧吃，别光看着我吃，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吃着都不香了。”
他转头朝窗口那边招了下手：“加餐的荷包蛋好了没有？端上来吧。”
话音刚落，后厨那边就应了一声，几个炊事兵端着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摞着一摞摞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
托盘沿着餐桌一路走过去，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一个荷包蛋，新来的民团士兵有，1044军的老兵也有，一个不落。
覃阿牛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荷包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老兵，发现人家碗里也有，这才放心了。
顾修远自己也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碗里，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韦世清，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韦世清连忙放下碗，挺直腰板：“报告军座！第五战区机动预备队第三十一团团长韦世清！”
顾修远摆了摆手：“在这儿不用这么拘谨。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在广西训练的时候，一天吃几顿？”
韦世清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报告军座，一天两顿。早上九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
“能吃饱吗？”
韦世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饭省着点的话够吃。肉的话，很少能看见荤腥。”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韦世清的碗里。
韦世清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荷包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碗，把那块荷包蛋连同一大口米饭一起塞进了嘴里。
“吃吧。以后在一零四四军，一天三顿，不敢说顿顿有肉，但肯定不会饿着你们。只要不是行军打仗，肯定保证你们一天一顿荤腥，还会让你们穿上最好的军装，扛上最好的枪。”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在广西练了很久，是好兵。但我顾修远要的不只是好兵，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把日本人彻底赶出中国的兵。你们今天刚到，先吃饱、睡好、换好装备。明天开始，各班排进行适应性合练，三天之后，换装完毕，我要看到你们跟一零四四军的老兵站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老兵谁是新人。”
他环顾了一圈，笑了笑：“有没有信心？”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响起一片吼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