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这头，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摔赢的，明天早饭多加一个荷包蛋！输了的，明天早上都自觉点给老子加练五公里越野！”
一群兵哄笑起来，有人接话：“那我宁愿不要荷包蛋，也不想跑五公里！”
“怂样！难怪你摔不过人家！”
覃阿牛这些人也过来了。
他们在宿舍收拾完内务，听说校场上有热闹看，就三三两两地溜达了过来。
一开始还只敢远远地站着看，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往前凑。但看了一会儿，就被校场上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儿给吸引住了，不知不觉越走越近，最后干脆趴在了栅栏上。
覃阿牛看得眼都直了，尤其是那个蒙着眼拆装机枪的老兵，手指翻飞跟变戏法似的，他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回头对黄裕林说：“俺以后也要蒙着眼拆枪。”
黄裕林笑骂：“你先把脸盆用明白了再说。”
覃阿牛不服气：“脸盆有啥用不明白的？不就是装水洗脸嘛！”
“那你倒是先把脸洗干净了再说。”黄裕林瞥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脖子上那道灰，都快能种地了。”
两人正拌着嘴，韦世清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他回头一看，孙继志正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腰间别着手枪，步伐沉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韦世清赶紧并脚跟，抬手敬礼：“孙参谋长！”
身边的几个连长和覃阿牛他们也跟着齐刷刷地敬了礼。
孙继志回了礼，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拘束。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怎么，看上我们哪个兵了？”
韦世清被逗笑了，连忙说：“不敢不敢，我就是……看看。看看一零四四军的兵是怎么练的。”
孙继志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韦团长，你别觉得我是在跟你说客套话。咱们顾军长就是从桂军出来的，一师的韦师长、周副师长，还有军里好多官兵，都是正儿八经的桂军出身。可以说，一零四四军的骨子里流着一半桂军的血。”
他转过头，看着韦世清：“所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知道桂军出来的都是好汉，打仗杀鬼子都是一把好手。你们在广西的条件我也清楚，缺枪少弹，吃不饱穿不暖，但你们照样跟日本人干了好几年，没怂过。就凭这一点，你们到了一零四四军，不是来填战线的，是来跟老兄弟们汇合的。”
韦世清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孙参谋长，我们这些人……真是来对了。”
孙继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来对了，是回来了。你们先在营里安顿下来，跟着新兵营练一轮，把装备换了，把战术学会了。到时候上了战场，让鬼子看看，桂军出来的兵，换了装备之后有多能打。”
韦世清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客气话。
夜色里，西营的汽灯一盏盏亮着，新兵的惊呼、老兵的笑骂、校场木枪的碰撞声混在一起。覃阿牛他们还趴在栅栏上看，根本舍不得走，直到刘春申过来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开饭了！再不去食堂，万一有肉的话，可抢不上！”
“肉”这一个字比什么都好使，覃阿牛第一个从栅栏上蹦下来，撒腿就往食堂方向跑。
黄裕林在后面追着骂：“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差你那一口！”
覃阿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我信你个鬼！有本事你倒是别跑啊！”
黄裕林被他噎了一下，还真没法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正跑着呢。
一群人前前后后地涌向食堂，脚步砸在石板路上咚咚响，有人跑得太急差点绊一跤，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急啥急！肉又不会飞！”
“那可说不准！”
还没等走近，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里面混合着红烧肉的酱香味、大白馒头的麦香气和米饭的蒸汽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韦世清身后几个连长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噜了几声，但谁都没好意思说。
食堂大门敞开着，里头亮堂堂的，汽灯挂了一排，照得满屋子跟白天一样。
韦世清一只脚刚踏进去，就愣了一下，这食堂的样子，跟他见过的所有部队食堂都不一样。
这年头，哪怕是中央军的食堂，纸面标准写得不差，真到了连队也没那么体面。
多半是借个祠堂、厂房或者搭个芦席棚，地上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地泥。
开饭时伙夫把米饭和菜抬出来，兵们呼啦围上去，碗筷各人从怀里、挎包里掏，谁手快谁多盛一勺，去晚了的连菜汤都捞不着，能抢到半碗盐水泡饭就算运气好。
桂军自己的食堂就更别提了，能有张不缺腿的桌子就算不错，大多数时候是端着粗瓷大碗蹲墙根吃，刮风下雨就往屋里挤，人贴人，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
可眼前这个食堂，地上是水泥抹平的，干干净净，没有坑洼，没有积水和油污。长条木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间距均匀，横看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
每张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条长凳，但桌面上并没有碗筷，韦世清正纳闷着呢，孙继志在后面笑了声：“别找了，碗筷不在桌上。大家门口自取。”
说话间，孙继志带着卫兵跟了进来，顺手朝门口一指：“你们头一回进西营食堂，都听清楚了，进门先到碗筷区，一人拿一个搪瓷碗、一双竹筷，碗底都印着‘1044’字样，丢了要赔。拿完碗筷，顺着线排队，到打菜区打饭，都别挤也别抢，谁抢谁罚跑圈。”
韦世清这才看见，食堂进门左手边摆着两张长条桌，上面垒着一摞摞白搪瓷碗和成把的竹筷，旁边还放着几盆清水，专供人进门先洗下手。
几个民团的兵懵懵懂懂走过去，学着边上一零四四的战士一样拿起碗筷，摸了摸碗边，又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的“1044”，跟摸着啥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