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拦住一个刚从船上下来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衫，肩上扛着一卷铺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掩盖不住的笑意。
伊琳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道：“你好，请问，武昌那边，现在安全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外国人，而且是女的外国人，这在码头上不太常见：“安全！怎么不安全！我和你说，鬼子都被打跑了！我亲眼看见的，姑娘你放心去，武昌现在是中国人的地盘了！”
伊琳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用的是俄文，她习惯用母语记录采访素材，回去再翻译成英文或中文发稿。
她抬起头，望着对岸武昌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那些被炮火削去棱角的建筑剪影、那些在晨光中缓缓升起的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和昨天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判若两个世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莫斯科的同志们，恐怕要等到看到报纸才知道，东方战场已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而她，伊琳娜·沃罗诺娃，将亲手写下这篇报道。
不仅是各国的记者们获悉这个消息之后震惊万分，清晨六点整，重庆黄山官邸的电话铃也响了起来。
在此之前，整整一夜，蒋介石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
武昌那边的战事他一直在关注。
从昨天傍晚开始，侍从室每隔两个小时就送来一次前线简报：1044军已经突入武昌城南，与日军守备部队发生激烈巷战；第十一军司令部去向不明；日军第一零六有调动迹象，疑似有进攻举动……每一条消息都是碎片，拼在一起却始终差一块最关键的部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武昌的地形，蛇山、凤凰山、紫金山、江汉关、南湖机场……
如果他是顾修远，他会从哪里突破？
如果他是冈村宁次，他又会在哪里设伏？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个不停，让他根本无法沉入睡眠。
他和宋美龄的卧室是相邻的两间，中间有一扇门相通，方便彼此照应，但平时多半是关着的。
因为两人的作息差异太大，蒋介石是军人出身，生活习惯极其规律，晚上十点左右准时上床，清晨六点必定起床；
宋美龄自幼受西式教育，习惯了晚睡晚起，常常凌晨一两点还在看书或处理公务，上午九十点钟才起身。
多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安排的，互不打扰，彼此尊重。
但这一夜，隔壁房间的动静让宋美龄也察觉到了不对。
大约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听到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叹息声。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宋美龄放下手中的英文书刊，起身披了一件丝绸睡衣，轻轻推开中间那扇门。
蒋介石果然没有睡。他侧卧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Darling，你怎么了？”宋美龄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你今晚一直没有睡好。”
蒋介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没什么，只是有点失眠。心里放不下武昌那边的战事，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结果出来。”
宋美龄注视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具体的战况。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当他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是徒劳。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一种柔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那就别勉强自己躺着。既然睡不着，不如去看看最新的战报。与其在这里煎熬，不如让脑子忙起来。”
蒋介石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去书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消息。”
宋美龄替他取了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深灰色晨褛，递到他手上，又叮嘱了一句：“看完早点休息，天都快亮了。”
蒋介石披着晨褛穿过走廊，走进书房，刚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昨夜最后一份战报准备再看一遍。
就在此时，云岫楼东侧的侍从室宿舍里，钱大钧正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睡觉很浅，这是多年侍从室工作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三分清醒，以备突发状况。
敲门声响起的第一下，他就睁开了眼睛，同时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指针指向清晨五点五十四分。
“主任！军令部转来急电，武昌前线发来的，标的是最高优先级！”门外传来值班参谋压低嗓音的通报，语气里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依然透出来的急切。
钱大钧没有多问，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值班参谋双手捧着一份电文纸递到他面前，纸页的边缘还带着刚从译电科送出来时折叠的痕迹。
钱大钧接过电文，借着走廊里昏黄的壁灯扫了一眼。他只看了开头几行，瞳孔便骤然一缩。他没有说话，而是将电文从头到尾读完，然后合上纸页，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钟。
“电话线路确认过了吗？”他问。
“确认过了，直接接通军令部译电科值班室，那边说报文是十五分钟前收到的，密码核验已经完成，编码规则和校验码全部匹配。”
钱大钧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摇通了军令部值班室的专线。
听筒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报告，军令部译电科少校科长周义接听。”
“我是钱大钧。你把刚才收到的1044军战报，逐字逐句再给我念一遍，不要省略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