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邙山万籁俱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夏虫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群山染成一片沉郁的剪影,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巡逻队手中摇曳,如同鬼火,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森然。
阿古塔在自己的小屋内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桌上油灯的光芒将他焦躁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他已经按照婠婠的吩咐,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里面只装了几份最重要的核心研究手稿和一些他私人制作的精巧工具。那具“万象仪”也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入行囊之中。每一次屋外传来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以为是接应的人到了,或是……守卫发现了异常。
恐惧和一种背叛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不断地在心中为自己开脱:这不是背叛,这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能将研究继续下去……少帅很好,但我不能把命和心血都赌在这里……
“梆……梆……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子时到了!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猫头鹰叫声——这是婠婠约定的暗号。
阿古塔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背起行囊,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按照婠婠指示的路线,避开主要的巡逻道,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向着后山一处废弃的矿石转运点摸去。
那里地势偏僻,靠近悬崖,原本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山下,早已废弃多年,杂草丛生,寻常守卫很少会巡逻到那里。
夜色中,阿古塔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几乎要惊叫出声。所幸,一路有惊无险,他成功地抵达了约定的地点——一个半塌的矿洞入口。
矿洞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散发着潮湿和腐朽的气息。阿古塔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片刻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洞内的阴影中飘然而出,正是婠婠。她依旧赤着双足,在冰冷的山石上行走却悄无声息,脸上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淡淡笑意。
“先生果然准时。”婠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飘忽,“接应的人就在山下等候,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她伸手便要去拉阿古塔,准备带他沿着那条废弃小路下山。
“等等!”
一个苍老而沉凝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乱石堆后响起。
阿古塔和婠婠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公输家大匠手持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缓缓从石后走了出来,他身形佝偻,眼神却在黑暗中灼灼生辉,死死盯住阿古塔和婠婠。
“大……大匠?!”阿古塔骇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婠婠身后。
婠婠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和杀机,但脸上却瞬间换上了委屈和不解的神情:“大匠?您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是少帅派您来监视我们的吗?少帅就如此不信任阿古塔先生?”
她倒打一耙,试图混淆视听。
公输家大匠没有理会婠婠的表演,目光痛心而失望地落在阿古塔身上:“先生!老夫白日里苦口婆心,难道你一句都未听进去吗?少帅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这妖女巧言令色,包藏祸心,你怎能受其蛊惑,行此背信弃义之事?!快随老夫回去,向少帅请罪,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阿古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婠婠打断。
“回去?”婠婠冷笑一声,声音变得尖利,“回去等死吗?公输老头,你别在这里假仁假义!你敢说杨广的暗卫没有潜入?你敢说少帅如今还能护得住阿古塔先生?你拦在这里,是想让先生留下来给你陪葬吗?!”
她的话语恶毒而诛心,再次强化了阿古塔心中的恐惧。
“你胡说!”公输大匠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木棍顿地,“分明是你这妖女在此兴风作浪!先生,你切莫一错再错!”
“错?”婠婠娇笑一声,声音却冰冷刺骨,“什么是错?什么是对?活下去,将技艺发扬光大,就是对的!留下来被人利用完了再像垃圾一样丢掉,就是错的!阿古塔先生,别再犹豫了!这老顽固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话音未落,婠婠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近公输大匠,纤纤玉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抓大匠咽喉!她竟是要杀人灭口!
“小心!”阿古塔失声惊呼,他虽被蛊惑,却也不愿见这相处多日、时常照顾他的老匠人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