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寺传出的消息,总是又快又冷。
北宫地藏刑灭,叛寺,已伏诛。
据说,尸首在千佛殿前用沙柳混着牛粪烧了足足一个时辰。
火不大,但烧得久。
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成了灰,被夜里的一场大风吹进无垠沙海,从此天地间再无此人。
这消息传到南宫时,天光正好。
南宫地藏府门前,那片被踩得结实的黄沙地上,像是凭空生出了三百一十七尊铁铸的雕像。
南宫无常卒。
他们站着,像立在地上的棺材,里头装着的,是颗已经死了的心。
风从他们骨头的缝隙里穿过,带不起半点袍泽的摆动,只有一阵极细微、铁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他们在等。
等一个说法,也等一个新主子。
日头渐渐偏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终于,门开了。
是一个人。
一个拄着竹杖的枯瘦人影,走得很慢,像个村口晒着太阳、随时都会散架的老人。
他身后,跟着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左边那个,是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形娇小,一张脸还有些婴儿肥,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他。
只是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与她的年纪全不相符。
右边那个,始终落后半步。
一身黑衣,融在枯瘦人影的影子里。
她的手,五指修长,像是长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双眼睛,不像人眼,倒像是在天上盘旋了三天三夜、只为等一只将死野兔的鹰。
红姨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
劫境。
她们的名字,是这个拄杖的瞎子给的。
一个叫残月。
一个叫群星。
当曹观起在那两个女人的护卫下终于走到地藏府门前时,那三百多道几乎已经凝固的目光,才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缓缓转动,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审视,有不忿,有好奇。
更多的是一种藏在骨子里对未知新主的本能畏惧。
曹观起停下脚步。
他那双被一条陈旧黑布蒙住的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穿透了身前这些人,望向了身后那扇黑漆漆的府门。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就在他嘴唇微动的那一刹那。
“扑通。”
一声闷响。
人群中,有一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触地,身子伏得极低,像一只最虔诚的叩头虫。
那姿势标准得像是书上拓下来的,分毫不差。
曹观起笑了。
在那块蒙眼的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看”得见这个人。
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甚至不需要用耳朵去听。
他绝不会忘了这个人。
他清楚地记得两个人。
一个是赵九,另一个,就是他。
他记得他每一次呼吸吐纳的长短,记得他走路时脚尖与脚跟落地的轻重,记得他拔刀时刀锋与刀鞘摩擦时那独一份的声响。
裴东樾。
他还未开口说出半个字,曹观起手中那根陪伴他许久的竹杖,就掉在了沙地上。
没有前兆,像是一块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绷直。
他一脚踹了出去。
动作算不上快,甚至有些笨拙,可那只脚结结实实地用尽了一个人所能使出的所有力气,正中裴东樾的胸口。
“砰!”
闷响。
裴东樾整个人,像个被扔出去的麻袋,离地飞起,在地上连着翻滚了三圈才重重停下。
一口血雾,混着几颗碎牙,从他嘴里喷出来,在黄沙上洇开一小片扎眼的暗红。
可这远不是结束。
曹观起一步上前,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扬起了手。
“啪!”
一声耳光。
清脆,响亮,传出去了老远。
“啪!”
又是一声。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那三百多名见惯了生死的无常卒,此刻都像是被土地爷施了定身咒的泥胎木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们的新主子,那个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正用一种最原始、最粗野、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扇着他们同袍的脸。
那声音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一声,重过一声。
一声,响过一声。
像是抽在裴东樾的脸上。
也像是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
那清脆的声响,终于停了。
曹观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从裴东樾身上翻了下来,身子一软,向后倒去,被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的残月稳稳扶住。
地上的裴东樾,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的猪头,再看不出半分人样。
他躺在那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口气在。
“杀?”
残月扶着曹观起低声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小猫的爪子,可话里的意思,却能让这戈壁滩的石头再冷上三分。
曹观起摇了摇头。
他哆嗦着,从残月怀里挣扎站起,一把揪住裴东樾那被血和沙土黏成一坨的头发。
就那么拖着他,像拖着一袋没人要的垃圾,走向那扇象征着南宫最高权柄的地藏府大门。
“吱呀——”
门开了。
又“砰”的一声,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门外,充满了震惊骇然与恐惧的目光。
也隔绝了,这一方青天白日。
……
地藏府的大门,沉重得像一口棺材盖。
当它合上的那一刻,门外的风沙天光,便被彻底关在了外头。
屋子里很暗,也很静。
静得能听见,曹观起那急促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挣出来的喘息。
他松开了手。
裴东樾的身体,像一滩失了骨头的烂泥,顺着门板滑倒在冰凉的石砖上。
曹观起在抖。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剧烈地颤抖,根本无法抑制。
他扶着身旁一张积了灰的桌角,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