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有很多种。
有的刀在鞘中,有的刀在手上。
最残忍的刀,藏在心里。
痛。
痛是什么?
痛是潮水。
是永不止歇的潮水,温柔地将你淹没。
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并非习惯了痛苦。
而是连痛苦本身,都已无法让你麻木。
这已是第十三次。
第十三次,骨骼被碾成齑粉。
第十三次,经脉被烧成灰烬。
第十三次,灵魂被扔进熔炉,反复锻打,淬炼。
他已死过十二次。
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更彻底。
他像一块被千锤百炼的废铁。
每一次捶打,都让他更坚硬。
可每一次捶打,也让他离彻底崩碎,更近了一步。
赵九几乎已经无法思考。
意识是舟,在记忆的怒海狂涛里,随时都会倾覆。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串冰冷的,不断在脑海里回响的数字。
十三。
还有十四次。
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要赤着脚,一步一步,爬上去。
真气在体内奔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磅礴,更浩瀚。
一个帝王,穷尽一生建起通天塔。
下一刻,却要亲手将它夷为平地。
周而复始。
永无休止。
这才是最残忍的酷刑。
重塑肉身变得更快,更顺畅。
可散尽这一身足以毁天灭地的真气,再从一片虚无中重新开始的难度,却也呈几何倍数地攀升。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
他的发丝,他的睫毛,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地往下滴着液体。
第十三次酷刑的余波,终于有了平息。
眼皮重如千斤。
他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了桃子。
那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她能进来,就说明了一件事。
曹观起已经走到绝路了。
否则那个心思缜密的男人,绝不会,也不可能让桃子来冒这个险。
他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时间还有多少?
赵九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这个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这场豪赌里,人人寄予厚望的破局者,居然成了最大的累赘。
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咳,却连咳的力气都没有。
他动不了。
全身上下,除了眼皮,就只有嘴唇还能勉强牵动。
“你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桃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闭着眼,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她的沉默,像一盆冰水。
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赵九那仅存的一丝侥幸上。
他忽然,全都想通了。
“是不是……”
他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剧痛:“是不是我不……你不说话……老曹……就会死?”
桃子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怯懦。
只有一片被烈火烧灼过的荒芜死寂。
她审视着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目光:“你们,本来就该死。不是吗?杀人者,人恒杀之!”
赵九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该死。
手上沾的血,足够将他溺死一万次。
可他不想死。
人活着,总会有不想死的理由。
桃子看出了他的虚弱。
看出了他那具强悍的躯壳之下,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灵魂。
她忽然有了底气。
她站起身,壮着胆子,走到赵九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这些自以为是,自诩强大的人。你们能做的,不过就是欺负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弱小。你们早该死了。”
赵九闭上了眼,睫毛上挂着一滴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