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处,没有歌舞。
一座灵堂,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比夜更深的寂静里。
寂静里,燃着香,也燃着酒。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本该凝魂静心。
但现在,它的味道却被一种更霸道的酒气冲得支离破碎,像是打了败仗的散兵。
香是祭奠死人的。
酒是给活人喝的。
一个活人,正坐在死人的牌位前喝酒。
李存勖。
他是皇帝。
此刻,他只是一个喝酒的男人。
他的面前是黑漆供桌,桌上没有猪头羊脸,没有瓜果祭品,只有三样东西。
三支箭。
明黄丝绸包裹着箭羽,也包裹不住箭锋上淬着的寒光。
它们不像贡品,更像是三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也像是三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诘问。
刘玉娘进来时,没有脚步声。
雪花落地的时候,本就是没有声音的。
她没有先去看那个靠着廊柱,像要把自己灌死在酒里的男人。
一个快要醉死的男人,通常没什么好看的。
她先走到了供桌前。
她那张足以令江山易主、英雄折腰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种近乎于神佛般的肃穆。
她取香,点燃。
青烟袅袅,像是她吐出的一声叹息。
她对着那块黑色的灵位,拜了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插好香,她才转身。
一个黑色的铁箱,不知何时已由内侍放在了地上。
她走到了李存勖的身边,隔着三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混合着英雄末路的悲凉,又恰好不会被他那份能将人焚为灰烬的绝望所灼伤。
“陛下。”
她的声音,像江南三月的柳絮,落在人的心头,痒痒的,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
“楚国来了个丫头。”
李存勖没有动。
他只是将杯中那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解渴的甘泉。
“带了个箱子。”
“一个叫淮上会的江湖帮派找到的。”
“她说,箱子里是重宝。”
“能安邦定国的重宝。”
她的话音落下。
灵堂里,又恢复了那片死一样的寂静。
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叩打着窗棂,像个讨债的恶鬼。
李存勖终于又动了。
他提起了酒壶,摇了摇。
空的。
壶里只剩下几声孤独而空洞的回响。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比哭更让人心寒的荒芜。
“当啷!”
铜制的酒壶被他随手扔了出去,在冰冷的地砖上翻滚,哀鸣,最终归于沉寂。
就像一个王朝的命运。
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鹰视狼顾,令天下英雄不敢侧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
井里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凝固了的黑暗。
他的目光没有看刘玉娘,也没有看那个黑色的铁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生死。
“嗣源。”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年的石头。
只说了两个字,灵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刘玉娘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冻住的湖水。
李存勖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却已悄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的兵,已经动了。”
他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最多二十日。”
李存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这灵堂里最后的一点生气。
“铁蹄,就能踏碎洛阳的城门。”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一柄铁锤。
锤子落下,砸碎了刘玉娘的心,也砸碎了那满屋的沉香,满地的月光。
还有那个被她带来的,所谓能安邦定国的希望。
在二十日就能兵临城下的铁蹄面前。
一个箱子。
又能算得了什么?
风,更冷了。
冷得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刚刚点燃的三炷香,火头都仿佛被冻得矮了一截,烧得有气无力。
那袅袅的青烟,就是这个王朝最后的一口气。
刘玉娘的心,也跟着那青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李存勖。
看着这个男人在昏黄烛火下,那张疲惫得像是千年山岩的脸。
她想说些什么。
可是一个女人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毒药更伤人。
“继岌……”
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太子殿下,已在回师的路上了。”
李存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很高。
顶天立地。
可他仿佛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轮廓。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黑漆供桌前。
伸出手。
那是一双本该抚琴、唱曲、执笔、点江山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可现在,这双手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沉重,握住了那三支箭中的一支。
箭身冰冷。
像握住了一段早已死去的,无法挽回的宿命。
“朕这几日。”
他的声音,像是在对着那块冰冷的灵位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是心神不宁。”
他将箭举到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锋利的箭头,仿佛那上面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总觉得,要出大事。”
刘玉娘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希望。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
哪怕这个听众,是他父亲的鬼魂。
李存勖缓缓地,将箭放了回去。